杨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觉得脊背上有一股凉意正在缓缓往上爬。宋世诚、韩同生、何运、江国涛、陈志强——这些名字,在他之前的调查里都是各自独立出现的,有的是一条线上的上下游,有的是平行不交叉的两条线。但现在,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点:二十三年前那个晚上,站在三号堆场探照灯下的,远不止江国涛和何运两个人。那个晚上,有一群码头工人同时出现在了那里。
“你父亲有没有跟你说过,当年江国涛在三号堆场帮宋世诚藏那批货的时候,除了何运之外还有谁参与?”杨杰问。
刘启民站起来走向病房角落的一个旧衣柜,打开柜门从最里面取出一个用黑色塑料袋包着的包袱。他把包袱放在床尾的折叠桌上,解开塑料袋,露出里面的东西——一盘老式微型录音带,一盘播放器,一张手绘的仓库平面图。录音带的外壳上贴着一块已经发黄的医用胶布,胶布上写着两行字:第一行是“调度室通话记录,1997.8.17”,第二行是四个字——杨杰认得这笔迹,韩同生那本备忘录里每一页都是这个笔迹,只是这行字写得更小、更密、更用力——“**留底”。
“这就是二〇〇九年你起诉东港码头劳资科的时候提交的那盘录音带?”
“是。”刘启民把录音带小心翼翼地放进播放器里,但没有马上按下播放键,“那场诉讼,我准备了整整三年。查法条、收集证据、联系当年在码头上干过的老工人,找了十几个人,最后只有三个人愿意替我作证。”他把播放器放在杨杰面前,手指按在播放键上,但依然没有按下去,“后来我爸知道我在做这件事,让护士把我叫回医院。他躺在床上,那时候还能说话,嘴歪得厉害,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他说——‘民儿,这盘东西放出去,死的不只是宋世诚。码头上几十个人的饭碗,都会一起砸。那些人跟你爸一样,都老了,没地方再去。’”
杨杰看着他按在播放键上微微颤抖的手指。他可以想象那个场景——一个年轻律师满怀着对正义的信念,花了三年时间准备了一场完美的诉讼,然后在最后一刻被自己的父亲按住了手。
“所以你撤诉了。”
“不是因为我爸的话。”刘启民终于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带开始转动,播放器里先是传出一阵沙沙的底噪,然后是几声咔嗒的杂音,接着一个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浓重的江城口音,听起来很年轻,语气急促而慌张。
“……调度调度,三号堆场南角有人打架,好几个人,手里有家伙——你们赶紧通知保卫科,快点!”
另一个声音接进来,更老一些,音调拖得很长,不慌不忙的。杨杰听过这个声音——在筑基幻境里,那只教会他通臂拳的苍老的手,声音就是这个音调。这是杨怀远的声音,是他曾祖父。“你嚷什么嚷,说清楚,几个人,拿的什么东西。”
“我看看——三个人,不,四个——有两个跑掉了——拿的好像是铁管,太黑了看不清——哎不对,这边又来人了——”
“谁来?”
“好像是**——江国涛,他骑自行车过来的,车后面驮着个纸箱——他往那边去了!大伯,要不要拦他?”
录音带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杨怀远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磁带里。
“不拦。让他去。”又是一段停顿,然后杨怀远的声音压到极低,像是凑到了话筒边上在说悄悄话,“你听着——你什么都不要管,现在去七号堆场,找老刘,让他把仓库南边空一间出来。马上去。还有,这盘通话录下来不要交,自己留着。以后如果有谁问起今晚的事,你就说调度室的值班记录坏了。”
“大伯——”
“别问。去。”
录音在这里断了一下,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关门的声音。过了大约十几分钟,年轻调度员的声音重新响起,这次音调平稳了很多,但依然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颤抖。
“大伯,老刘那边安排好了。**把人带过来了,那个穿白衬衣的伤得不轻,老刘找了医药箱。箱子也进仓了,编号记了,老刘说他会处理。”
“行了。从现在起,你没打过这通电话,我也没接过。三号堆场今晚的事,烂在你肚子里。”
“那保卫科那边……”
“保卫科今晚不会来。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录音到此结束。沙沙的底噪又持续了几秒钟,然后磁带咔嗒一声自动弹起。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老人的呼吸声,长短不齐的、带着痰鸣的呼吸。
杨杰沉默地坐在折叠椅上。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那个年轻调度员,”他说,“他叫什么名字?”
刘启民从档案袋里抽出另外一张纸,是一份手写的人事资料复印件,纸页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几处破损但在关键内容处被仔细地保留了下来。表的抬头印着“江东港务局机械队·夜班调度室值班记录”,日期是二〇〇一年十一月,值班员签名栏里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名字——孙广军。
杨杰低头看着那个名字。孙广军。那个后来偷了韩同生的存底、被张家铁砧追杀、逃到省城投奔张文忠、最后消失在中缅边境的孙广军。二十三年前那个晚上,他就是调度室里那个年轻的、慌张的、被杨怀远叮嘱“什么都不要管”的值班调度。他听了杨怀远的话,没有交出录音带,自己留了二十多年。他也许是个粗人,但他的誓言比有些人的合同更经得起时间。
“他在哪个城市?”杨杰问。
刘启民摇了摇头。“没人知道。二〇〇四年底他在瑞川长途汽车站被目击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了。有人说他越境去了掸北,有人说他改名换姓藏在某个小镇上。不管哪个版本,这个人已经从世界上蒸发了。”
杨杰站起来走到病房的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窗外是省城的夜景,一座灰色的工业城市在雾霾中若隐若现,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近处的街道上行人稀稀拉拉。他想起何运在南城客运站被车撞飞的那个早上——何运横穿了整个中国都没有被追上,但他停下了,被追上就是一瞬间的事。同样地,孙广军能躲过张家的追杀,能躲过宋世诚的搜寻,但他一定在某一个瞬间停下来过。人不可能永远在跑。刘德柱说“东西在他手里”,孙广军最后出现的地点是瑞川。
他正要开口问刘启民孙广军在瑞川的具体地址,病房的门忽然被从外面重重地敲了三下。
敲门声很急促,不像是护士查房。周成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压得很低但语气非常紧迫。“杨杰。有人跟过来了。两辆车,停在后门对面的街上,车里坐了人,没熄火。”他停了一下,“不是巡捕。车牌是本地的,但车前挡风玻璃上的年检标是假的——我下来之前看了一眼,九三年的标贴在九六年的车上。”
刘启民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几乎在听到“两辆车”三个字的同时就站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是一个常年坐办公室的律师。他迅速把录音带和播放器用黑塑料袋重新包好塞进旅行袋,又把文件夹和档案袋也装了进去。然后他走到病床边弯下腰,嘴凑到老刘的耳朵边上轻声说:“爸,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护士站我打过招呼了,今晚会多加一次查房。”老人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向儿子。那只还能动的右手三根手指在床单上颤颤地抬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向外推的动作,然后手指收回来,在他自己胸口点了两下。
去。小心。
刘启民把旅行袋往肩上一挎,转头对杨杰说:“跟我来。这栋楼有一条旧楼梯通地下室,地下室连着隔壁药库的后巷。我们从那边出去。”
杨杰背起帆布包,跟着刘启民出了病房。走廊里依然很安静,灯光昏暗,护士站的护士正在低头写记录没有注意他们。三个人快步走到走廊尽头打开一扇写着“消防通道”的铁门闪了进去。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走廊里那盏明灭不定的灯管,也隔绝了住院部正门那边正在接近的脚步声。
旧楼梯很窄很陡,墙壁上贴满了各种管道,空气中有消毒水和霉菌混合的潮湿气味。他们沿着楼梯往下走了两层,然后刘启民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带着他们走进了一间废弃的药库。药库里还残留着几个空荡荡的铁架子,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玻璃和发黄的包装纸。穿过药库的后门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子,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长满了青苔。巷子尽头是一条亮着路灯的马路,隔着几栋居民楼,离医院正门那边大概三百多米远。
周成把车钥匙丢给杨杰。“你们先走。我回头绕一圈看看能不能把那两辆车引开。在高速入口碰头。”
杨杰接住钥匙,看了一眼周成。周成已经把嘴里的薄荷糖咬碎了,腮帮子的肌肉一鼓一鼓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眉心那道疤比平时更红了一些。这不是第一次,周成在这种时候总是把危险自己揽过去,他问了也是白问。他只是在周成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后跟着刘启民消失在小巷的黑暗中。
十五分钟后,杨杰和刘启民在省城北高速入口的路边等到了周成的别克凯越。车停稳的时候,杨杰注意到右后车门上多了一道新的划痕,从门把手一直延伸到尾灯位置,划得很深,底漆都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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