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榕城，湖心公园。

白天的喧闹早就没了。

只剩下虫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乌云遮住了月光，公园里一片漆黑，看着有点不吉利。

公园的铁门早就锁了，但这拦不住李无常和谢旧。

两人悄无声息的翻过了围墙。

谢旧给了李无常一些丹药，他的伤势暂时被压制住了。

只是每次呼吸，胸口还疼得厉害，但不影响行动。

“就是这里。”

谢旧站在湖边，看着面前平静得有些奇怪的湖水。

湖面没有一点波澜，漆黑一片。

湖水什么都倒映不出来，既没有云，也没有岸边的树，只是一片让人心慌的虚无。

“水镜阵。”

谢旧的声音很低沉。

“这个阵法能把湖底下方的空间分离出去。在普通人看来，这就是个普通的湖。但在灵体感知中，这里是片死地。任何神念探过来，都会被湖面反射或吞掉。”

李无常点了点头。

他能感觉到。

他怀里的引魂灯在湖水前，光芒都暗了一些。

像是在害怕什么。

“时间不多。”

谢旧看了一眼天色。

“府城隍随时可能开始喂食。我们得赶在他开始前进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青玉，雕成了鲤鱼的形状。

玉佩的做工很糙，有些地方还没打磨。

但当谢旧注入一丝神力，那鲤鱼就像活了一样。

它的眼睛亮起微弱的金光。

“这是我当年，还是判官的时候，偷偷仿制的一件小玩意儿。”

谢旧自嘲的笑了笑。

“专门用来翘班，溜出去喝酒的。没想到，今天会用在这种地方。”

他没犹豫，用力把玉佩扔进湖心。

玉佩落入湖中，没有溅起水花，无声无息的被吞没了。

接着，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整片湖水以玉佩落点为中心，开始缓缓的逆时针旋转。

旋转没有声音，也没有波浪，湖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漩涡里一片冰冷死寂，似乎要吞掉一切。

“走！”

谢旧低喝一声。

他抓住李无常的手臂，带头跳进了巨大的水下漩涡。

李无常紧随其后。

身体刚碰到漩涡，李无常没感觉到湿，反而是一股冰冷的拉扯力传来。

这股力量拉扯着他的四肢，要把他拖进一个未知的深渊。

空间在这一刻被扭曲折叠。

黑暗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下一秒。

脚下就踩到了实地。

那股拉扯力也跟着消失了。

李无常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抬头看向四周，当场愣住了。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溶洞的顶很高，上面挂着一些发着磷光的钟乳石，点缀着黑暗。

空气里混杂着土腥味和灵力的气息。

在他们面前，立着一座宏伟又邪恶的祭坛。

祭坛完全由一种不知名的黑色金属建成。

无数巨大的金属支架从地上伸出，扭曲的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直径超百米的圆形平台。

平台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正在缓缓流动。

那些符文散发着不祥的暗红色光芒。

在祭坛的下方，是这个溶洞的底部。

李无常在祭坛下方，看到了这座城市的地脉。

那是一条条粗壮的半透明能量洪流。

它们从四周岩壁里被强行抽出，扭曲着汇入祭坛正下方一个巨大的金属核心里。

那金属核心每次搏动，都会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咚。”

“咚。”

每一次搏动，都有海量的灵魂能量被从地脉中榨出。

然后通过那些金属管道，源源不断的输送到上方平台。

那些管道的末端连接着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孔洞。

无数刚从地脉中分离出来的魂魄，还带着迷茫和惊恐，就从那些孔洞中被吐了出来。

他们在平台上茫然的游荡，挤在一起。

这就是府城隍的粮仓。

鬼斧神工。

又，罪该万死。

“畜生。”

谢旧看着眼前的景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祭坛。

他当了几百年判官，见过的阴间景象数不清，但从没见过这么宏大又邪恶的东西。

这是对生命赤裸的亵渎。

李无常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他的目光穿过拥挤的魂魄，落在祭坛中心。

那里，是另一番景象。

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区域，是一片漆黑的空洞。

那里的空间缺了一块。

任何东西一旦靠近那片区域的边缘，都会被无声的扭曲、拉长，然后分解成粒子。

“归墟阵。”

谢旧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府城隍那个老狗，真的把这个禁阵，给复刻出来了。”

在那片死亡地带的**，一个穿着黑色蟒袍的身影盘膝而坐，面容威严，和府城隍有七八分像。

他周围站着十二个穿黑色重甲、手持长戟的鬼将，是玄甲卫。

他们一动不动，毫无生气。

但他们身上散发的杀气，足以让鬼王级别的存在望而却步。

“他要开始了。”

谢旧突然说道。

话音刚落。

祭坛中心，那个府城隍的分神猛的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中没有丝毫情感，只有冰冷的漠然。

他双手结印，一道无形的指令瞬间扩散开来。

平台上的符文光芒大亮，祭坛边缘产生一股巨大的吸力，把那些茫然的魂魄推向中心的入口。

府城隍的分神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开启通往太岁巢穴的空间通道上。

他要确保，这一次的喂食万无一失。

“就是现在！”

谢旧的眼中爆发出决然的光。

“李无常！”

“我只能为你争取三息！”

他不给李无常回答的机会，瞬间点燃了自己残存的所有判官神力，以及这五年积攒下来的所有修为。

他的身体变得半透明，刺眼的白光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他高举起破碎的判官笔，笔尖亮起前所未有的光芒。

“以我之名，敕令！”

“万法……暂缓！”

谢旧用尽最后力气，对着那片归墟阵，凌空写下一个巨大的金色“缓”字。

那个“缓”字带着属于秩序的威严，狠狠印在了扭曲的空间上。

“轰！”

归墟阵剧烈震动。那股恐怖的吸力在金色的“缓”字面前，停滞了一瞬间。

虽然只有短短的三息。

但，足够了。

“去！”

谢旧对李无常吼出最后一个字。他的身体写完字后，开始碎裂，化作漫天光点。

李无常没有回头。

谢旧动手的那一刻，李无常也动了。

他没有使用任何法术。

他将自己身为黄泉引路人的秩序本源力量催动到了极点。

他怀里的引魂灯和名录同时发出嗡鸣。

一层看不见的稳定领域包裹住他的身体。

他一步踏入了那片死亡地带。

那股足以撕碎神魂的吞噬力，碰到他身体周围的领域时，被强行分开了。

归墟代表混乱和终结，而黄泉引路人代表秩序和引导。

两者天生就是死敌。

祭坛中心，府城隍的分神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猛的回过头。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正一步步穿过连他自己都不敢踏足的归墟阵，向他走来。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震惊和不敢相信的神情。

怎么可能？

他是谁？

他怎么可能无视归墟阵的力量？

第一息。

李无常走过了三分之一的距离。

第二息。

李无常距离府城隍的分神不到五米。

他能看清对方威严的脸上，神情瞬间从惊骇转为暴怒。

“找死！”

府城隍的分神怒吼一声，放弃控制空间通道，调动全身力量，准备把这个闯入者碾碎。

但，太晚了。

第三息。

李无常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

他将从陈玥开始，直到看见这罪恶祭坛所积压的愤怒、不甘和杀意，全部凝聚在右拳上。

然后，他挥出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