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归位。

寒冷与虚无退去，李无常感觉身体正在下坠。

他试图挣扎，指尖却无法移动分毫。魂体布满细密的裂纹，每一次轻微的颤动，都会引发深入本源的剧痛。

这不是肉体的创伤，而是“存在”本身正在崩溃。

“裁决”权能的反噬比预想中严重。动用这种毁天灭地的力量，差点让他把自己炸得灰飞烟灭。在那片虚无中漂流许久后，一丝熟悉的气息将他拉回现实。

李无常猛地睁开眼。

昏暗的密室顶棚映入眼帘，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阴槐木混合的气味。

回到了往生堂。

“噗！”

一口金色的魂血喷出，带着腥甜味。李无常魂体剧烈抽搐，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一只宽厚的手掌稳稳扶住了他。

白啸天满脸焦急：“你小子终于醒了。”

谢旧坐在旁边的木椅上，脸色苍白。操控纸人引爆赵无眠府邸的阵法节点，对他的消耗同样巨大。角落里，属于白灵儿的纸人安静躺着，胸口规律起伏，呼吸平稳。

确认白灵儿没事，李无常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虚弱感瞬间淹没全身。

“感觉怎么样？”谢旧声音沙哑。

“死不了。”李无常靠在白啸天胳膊上喘着粗气，“亏大了。”

那一记“裁决”清空了他攒下的家底。现在的他别说三百孽镜鬼卫，随便来个厉害点的鬼差都能要他的命。早知代价这么大，说什么也得先跟赵无眠把价钱谈好，至少先把那杯少女怨念酒喝了再动手。

“到底发生了什么？”白啸天问道。他和谢旧只知道闹出大动静后，李无常就从半空中掉了下来，气息微弱得几乎消失，只有引魂灯还亮着微光。

李无常没力气详细解释，简单说了自己在掌镜使府的遭遇。

听到李无常在三百孽镜鬼卫的绝杀阵中强行抹掉一片空间撕开缺口逃生，白啸天听得眼角直抽。谢旧陷入沉默，目光在李无常和那盏恢复豆大火苗的引魂灯之间来回扫视。

密室气氛凝重。

“现在该怎么办？”白啸天打破沉默，语气烦躁，“赵无眠那个杂碎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估计已经派人把整个鬼市翻过来了。躲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

赵无眠在自家府邸折损了十二个牛头鬼将和十几个孽镜鬼卫，丢的是第一殿掌镜使的脸面。以他的行事风格，必会展开疯狂报复。

“要不杀出去？”白啸天握拳，骨节作响，“凭我们三个，就算他孽镜鬼卫再多也能拼一拼。”

“杀出去之后呢？逃回人间？还是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死？”谢旧语气冷静透着疲惫，“我们要面对的是掌握阴间最高**的阎罗殿，硬碰硬是死路一条。”

白啸天哑口无言，颓然坐下。

李无常看向谢旧。动脑子这种事，这位前阴司判官才是专业的。他自己现在脑子一团浆糊，只想找个地方躺平。当初只是想开个纸扎店赚外快，怎么就莫名其妙走上了颠覆地府的道路。

谢旧伸出干瘦的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画出简单的**结构图。

“十殿阎罗各自为政，互有制衡。我们得罪的是第一殿秦广王，赵无眠是他的爪牙，双方已是不死不休。”谢旧手指点向代表第一殿的圆圈，“硬抗必死，躲避也是死路。唯一的生路只有一条——把水搅浑。”

手指移向另一个与第一殿平齐的圆圈。

“既然成了第一殿的敌人，那就去找第一殿的敌人做朋友。”

李无常眼睛一亮。

“置之死地而后生。”谢旧眼中闪烁着疯狂，“我们将所有证据，包括赵无眠在鬼市的生意、豢养鬼兵，以及你手里关于榕城的情报，加上你大闹掌镜使府全身而退的‘战绩’，全部打包作为投名状，主动接触另一位阎罗。”

白啸天张大嘴巴：“你疯了？我们是阴司通缉犯，主动找阎罗那是自投罗网。”

“秦广王一向霸道，与其他几殿早有嫌隙。特别是以铁面无私、恪守秩序闻名的第三殿之主，宋帝王。”谢旧手指重重点在代表第三殿的圆圈上，“宋帝王与秦广王理念不合，一直苦于抓不到对方把柄。我们就是那把可以捅破天的刀。只要把投名状递上去，宋帝王绝不会把我们交给秦广王，反而会视作向第一殿发难的契机。”

密室一片死寂，只剩谢旧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这是一场巨大的政治豪赌。赢了，从通缉犯变成阴间**棋盘上的棋子；输了，万劫不复。

“怎么把东西送到宋帝王手里？”李无常问道。他们被困鬼市，根本无法穿过封锁面见阎罗。

谢旧脸上露出一丝为难：“这是最难的一步……”

话音未落，一股浩瀚威严的气息毫无征兆地降临。

这股气息不带杀伐之意，却充满绝对的公正与秩序，仿佛规则本身。在这股气息笼罩下，整个鬼市的嘈杂与混乱瞬间消失。

李无常三人脸色剧变。这股力量强大到让人无法生出反抗念头，却没有敌意。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响起。

李无常挣扎起身，打开密室门。小院空无一人，通往街道的大门不知何时被人推开一道缝。

一个身着玄色官服的阴司使者站在门口，面容古板，手捧一卷黑色丝绸制成的法旨。

使者看向李无常，语气平淡公事公办，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灵魂深处。

“第三殿，阎罗宋帝王，法旨。”

黑色法旨缓缓展开。

“昨夜子时，丰都秩序波动，法则紊乱，有‘裁决’之力乍现于世。本王已查明源头，特邀异数，黄泉引路人李无常，即刻前往森罗殿一叙。”

宣读完毕，使者收起法旨，静静看着李无常等待回复。

谢旧和白啸天看着门口那位散发恐怖气息的使者，又看看桌上未干的**结构图，表情僵硬。

还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自投罗网”，网自己送上门来了。

李无常内心一阵无奈。这机会来得太快，他还没准备好接受这份来自阎罗王的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