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堂的木门敞开着。

门外，鬼市的喧嚣瞬间消失。

那个身穿玄色官服的阴司使者做了个请的手势，便侧身让开，一言不发。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道不容拒绝的命令。

李无常深吸一口气，快要散架的魂体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回头看了一眼密室门口，那两个已经傻掉的队友。

白啸天张着嘴，脸上是见了鬼的表情。

谢旧则死死盯着桌上那张他刚画的**结构图，眼神里满是对这个世界的怀疑。

“我草，一种植物。”

李无常心里有无数吐槽，却不知从何说起。

这算什么？

新手村刚出来，还在盘算怎么打第一个BOSS，结果终极大BOSS直接发来私信说：“小兄弟，我看你骨骼清奇，来我这儿当个关门弟子怎么样？”

这剧本拿错了吧？

他没有选择。

从他决定插手陈玥那件事开始，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李无无常对着谢旧和白啸天递过去一个“放心，我还能浪”的眼神，然后迈步走出了往生堂。

当他踏出大门的一瞬间，眼前的景象变了。

鬼市混乱肮脏的街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黑曜石铺就的宽阔大道。

大道的两旁，站着一排排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阴兵。他们如同雕塑，一动不动，但身上散发的肃杀之气，足以让任何鬼王心惊胆战。

大道的尽头，是一座宏伟的黑色宫殿。

宫殿高耸入云，殿门之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牌匾，上面只有三个用上古神文书写的血色大字。

森罗殿。

这里就是第三殿阎罗宋帝王审判万鬼、执掌秩序的地方。

那位玄衣使者在前方引路，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分毫不差。

李无常跟在后面，感觉自己不是去谈话，而是去上刑场。那股无处不在的冰冷威压刺入他的灵魂，让他本就脆弱的魂体更加不堪重负。

他强打精神，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轰——”

他脑中轰然一响。

大殿之内空旷森严，数百名穿着各式官服的阴司神官分列两旁。他们或手持卷宗，或怀抱法器，一个个面容古板，气息渊深。

李无常走进来的瞬间，数百道目光齐刷刷的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轻蔑，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待异类的冰冷。

李无常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这阵仗比赵无眠那三百孽镜鬼卫给人的压力还要大。那三百鬼卫是纯粹想取你性命的杀意，而这里，是纯粹想审判你的秩序。

在大殿深处的高台上，是一座由整块幽冥寒铁雕成的巨大王座。

王座上端坐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整个大殿的威压、秩序、规则都源自于他。

他，就是这森罗殿的天。

第三殿之主，宋帝王。

“堂下何人？”

一个声音从王座上传来。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天地法则，直接烙印在李无常的灵魂本源上。

李无常感觉膝盖一软，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让他想要跪下臣服，但他硬生生挺住了。

他咬着牙，将快要散架的腰杆挺得笔直。

哥们儿我上跪天地、下跪父母，凭什么跪你？再说了，这一跪，气势就没了，今天的谈判还怎么进行？

高端的商战，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黄泉引路人，李无常。”

他抬起头，直视着那团被威严包裹的模糊身影。

“奉阎罗之命，前来一叙。”

他的声音因为魂体虚弱而有些沙哑，但不卑不亢。

大殿里响起了一阵微不可查的骚动。他们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随时可能魂飞魄散的小小引路人，竟然敢直视阎罗。

王座之上沉默了片刻。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质问：

“李无常。你身为引路人，本应恪守阴司铁律，引渡亡魂，不涉因果。为何屡屡犯禁？”

“榕城之事，是你挑起。鬼市之乱，因你而生。昨夜，你更是大闹掌镜使府，动用禁忌之力，扰乱丰都秩序。”

“桩桩件件，皆是灭魂之罪。”

“你，可知罪？”

最后三个字重重压在李无常身上。

李无常的魂体剧烈晃动了一下，嘴角渗出一丝金色的魂血。

但他笑了。

“阎罗大人说我知罪，敢问我何罪之有？”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引渡陈玥，是为全其孝心，何罪？”

“我杀榕城鬼差，是因其截杀生魂，违背天理，何罪？”

“我毁府城隍鬼兵，是为救万千无辜生魂，何罪？”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那股疯劲又上来了。

“至于鬼市，万魂堂本就藏污纳垢，我灭他几个鬼将，是为民除害，何罪？”

“而那掌镜使赵无眠，更是罪魁祸首！我闹他的府邸，是替天行道！”

“我所做一切，皆是为了维护这阴阳两界最基本的公道！”

“如果连这也算有罪，那这罪，我认了！”

他的声音在宏伟的大殿中回荡，掷地有声。

满堂死寂。

所有的阴司神官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在森罗殿上，当着宋帝王的面说出这样一番大逆不道的话，这小子是活腻了？

“好一个替天行道。”

王座之上，宋帝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空口白牙，谁都会说。你所言赵无眠乃是第一殿掌镜使，位高权重。你说他截取生魂，豢养鬼兵，图谋不轨，证据呢？”

来了。

李无常心里冷笑一声，这才是今天的正题。

他没有再废话，将那枚从孟婆三号那里得到的黑色玉简取了出来。

“证据，就在这里。”

玉简自动飞起，缓缓落在了王座之前。

宋帝王并没有碰它，只是看了一眼，玉简内的所有信息便已经了然于胸。

大殿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一股比之前更加恐怖沉重的威压从王座上弥漫开来，所有的阴司神官都感觉自己的灵魂在颤抖。

他们知道，阎罗动怒了。

“**一枚来历不明的玉简，就想构陷一位上殿判官？”

宋帝王的声音冰冷得像是能冻结时间。

“李无常，你可知诬告阎罗殿命官，是何下场？”

“我当然知道。”

李无常挺直了胸膛，迎着那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威压。

“但我也知道，宋帝王您以铁面无私、恪守秩序闻名。玉简是真是假，您一看便知。赵无眠有没有罪，您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在赌。

赌宋帝王和秦广王不是一路人。赌这位掌管着阴间秩序的阎罗，对他治下出现的巨大腐败漏洞，不可能无动于衷。

大殿之上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无常感觉自己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审判，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许久，宋帝王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此事干系重大，本王需要详查。”

李无常的瞳孔猛的一缩。

他听懂了，这是**的拖延说辞。

这位宋帝王果然和谢旧预料的一样。他相信了，也愤怒了，但是他不敢立刻和第一殿全面开战。

他在权衡利弊，在观察，在等一个更有利的时机。

好家伙，都是千年的狐狸，搁这儿给我玩聊斋呢？

李无常内心疯狂吐槽。想把我当个棋子探探路，然后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阎罗大人英明。”

李无常的脸上忽然露出无比诚恳的笑容。他对着王座深深鞠了一躬。

“既然如此，那晚辈就先行告退了。赵判官那边，估计还等着我去他府上喝第二场酒呢。”

说完，他转身作势就要离开。

这一手以退为进，直接将了宋帝王一军。

大殿里的所有神官都愣住了。这小子，是在威胁阎罗？

“站住。”

果然，宋帝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不能走。”

李无常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为何？”

“你大闹掌镜使府乃是重罪。在事情查明之前，你必须留在第三殿。”宋帝王的声音依旧威严。

“哦？”

李无常笑了。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留在第三殿？是以犯人的身份关进大牢吗？如果是这样，那我宁愿现在就走出去，跟赵判官拼个鱼死网破。至少，死得还算有几分英雄气概。”

他看着王座上那团模糊的身影，一字一句的说出了自己最后的底牌。

“阎罗大人，您知道赵无眠想要什么。他想要我手里的引路人法器，而我现在就在您的殿上。”

“我这个人就是个烫手的山芋。”

“您要么现在就把我交给赵无眠，卖他一个人情，从此对他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么，您就得保下我。”

“因为，我是唯一一个能把赵无眠，乃至他背后的秦广王，从那张伪善的画皮下彻底撕扯出来的活证据，和活靶子。”

“怎么选，全在您一念之间。”

他说完，便闭上了嘴，安静的等待着最后的裁决。

整个森罗殿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的神官都屏住了呼吸，用看待怪物的眼神看着这个敢和阎罗当面博弈的小小引路人。

这一次，宋帝王沉默了更久。

最终，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在大殿中响起。

“来人。”

“带李无常前往静思苑暂住，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打扰。”

“对外宣称，本王要亲自审查赵无眠一案！”

话音落下，李无常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他成功从一个朝不保夕的通缉犯，摇身一变成了这场即将席卷整个阴间**斗争的中心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