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苑。
这是宋帝王府里的一处独立小院,有小桥流水和一片翠竹林,空气里飘着一种让人心静的异香。
但李无常知道,这都是表面功夫。
清澈的溪水下面,有阵法符文在缓缓转动。随风摇曳的竹叶,每一片都锋利得能斩断鬼帅。更别说暗中还藏着一些甲士,气息和周围融为一体,很难察觉。
这里说白了,就是个好看的笼子。
李无常盘坐在草坪上,闭着眼调理体内快要耗尽的魂力。
之前在森罗殿上硬顶阎罗,听着很有种,其实每说一个字都在消耗他那快要散架的魂体。和阎罗当面对峙,比跟三百孽镜鬼卫拼命还要凶险。
还好,他赌对了。
宋帝王需要他来搅乱第一殿的浑水。
而他,也需要宋帝王这个地方暂时躲一躲。
两人心里都有数。
几天过去,靠着静思苑里充沛的阴气,李无常的魂体总算恢复了一些,不再是风一吹就散架的样子。
这天中午,一个看着很胆怯的侍女端着餐盘,低头走了进来。
她把饭菜在石桌上摆好,声音小的像蚊子叫:“李……李公子,吃饭了。”
李无常睁开眼,平静的扫了她一眼。
一个很普通的侍女鬼,气息很弱,甚至因为紧张,魂体都在微微发抖。
可在他融合了名录与引魂灯的感知中,这个侍女的存在,却有一丝说不出的别扭。
普通鬼魂察觉不到,但他能。
有意思。
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李无常没露声色,起身走到石桌旁坐下。
饭菜很简单,一碗阴间谷物熬的粥,两碟冒着阴气的小菜。
他拿起勺子,随意的搅动着碗里的粥。
名录的力量在他身体里悄悄运转。
他“看”到了,那碗粥里混着一种很阴毒的东西。它不会马上要人命,而是会一点点钻进魂体里,直到把魂魄的根子都烂掉,没得救。
手段挺高明。
这是想让他死的不明不白,连宋帝王都抓不到把柄。
李无常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舀起一勺粥,放进了嘴里。
粥刚入口,一股微弱的裁决之力就把里面的剧毒给清除了。
“味道不错。”他夸了一句。
那侍女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得意的狠厉。
李无常又吃了几口,然后,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捂住胸口,脸色变得很难看,魂体开始剧烈的明暗闪烁,好像随时都要灭掉一样。
“这饭菜……怎么回事……”
他艰难的挤出几个字,身子一歪,趴倒在石桌上,气息飞快的弱了下去。
侍女等了一会儿,确认李无常已经“中毒”动不了了,她脸上那胆小的表情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冰冷。
她的身形暴涨,从一个弱女子变成了一个手持骨刃的精悍刺客。
“去死吧!”
刺客低吼一声,手里的黑色短刀带着侵蚀魂魄的毒光,恶狠狠的刺向李无常的后心。
她这一击,就是要引爆李无常体内的剧毒,让他当场魂飞魄散。
然而,就在刀刃快要碰到李无常身体的时候。
原本趴在桌上的李无常,头也没抬,只是慢慢举起了一只手。
他的嘴唇,轻轻吐出一个字。
“无。”
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那把淬满剧毒的黑色短刀,就在刺客手里凭空不见了。
不是被打飞,也不是被挡住,就是那么凭空消失了。
刺客脸上的狞笑僵住了,整个人都懵了。
她的武器呢?
就在她发愣的这一下,一道黄色的纸符从李无常的袖子里飞出,像活物一样,瞬间就把刺客捆了个结结实实。
“砰!”
刺客重重的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直到这时,院子四周才传来急促的破空声,好几个身穿重甲的护卫从暗处现身,把这里团团围住。
李无常慢悠悠的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看了一眼地上被绑住的刺客,又看了看那些神情紧张的护卫,笑了笑。
“宋帝王府上招待客人的法子,还真特别。这要是没点本事,饭都吃不安稳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楚的传到了每个护卫的耳朵里。
为首的护卫队长脸色难看,挥手让人把刺客带了下去,然后对着李无常躬身行礼:“是我们失职,请李公子恕罪。”
李无常摆了摆手,重新坐下,端起那碗被他“清理”过的粥。
“恕不恕罪,你们说了不算。”
他拿勺子轻轻敲着碗边,不咸不淡的说:“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他的人情不好欠。他想拿我当枪使,就得先保证我这杆枪别被人从背后给折了。”
护卫队长冷汗直流,连连点头,赶紧退了下去。
院子又恢复了平静。
李无常知道,自己用最直接的方式,向宋帝王展示了两件事。
第一,秦广王那边已经等不及要他的命了。
第二,他有足够的价值,值得宋帝王花更大的力气来保护。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静思苑的防卫力量明显强了好几倍,连送饭的都换成了一个气息沉稳如山的鬼将。
李无常也乐得清静,专心恢复实力。
这天,就在他感觉魂体已经恢复了七八成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安静。
来的是个身材魁梧、长相刚毅的武将。他穿着玄铁战甲,腰上挎着一把厚重的鬼头刀,每走一步,都带着一股战场上的煞气。
“第三殿麾下,偏将孟斩。”
武将对着李无常一抱拳,声音洪亮:“奉阎罗的命令,特来‘指点’一下李公子的修行。”
他嘴上说着“指点”,但眼中战意昂然,分明在说“打一架”。
李无常站起身,打量着这个叫孟斩的家伙。
气息很强,根基扎实,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纯粹军人。
他立刻就明白了宋帝王的意思。
上次的刺杀,是秦广王的人来试探。
而这次,是宋帝王亲自来掂量他的斤两。
这位阎罗大人,想亲眼看看他到底有多大本事。
“指点不敢当。”李无常笑了笑,“既然是阎罗大人的好意,那我就陪孟将军过几招。”
两人来到院子中间的空地上。
孟斩二话不说,直接拔出了他的鬼头刀。一股狂暴的刀气瞬间席卷了整个院子。
“李公子,我主修战场杀人技,不懂什么叫点到为止。你如果不拿出全部的本事,小心魂飞魄散!”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动了。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刀力劈。
厚重的刀锋带着呼啸声,对着李无常的头顶就斩了下来,好像要把整个院子都劈成两半。
好霸道的刀法!
李无常神色一凛,但他没打算硬接。
他的底牌是裁决之力,那是用来杀人的,不是拿来表演的。
对付这种纯粹的武将,他有的是办法。
李无常身形一晃,不退反进,瞬间从怀里掏出一大把纸人,迎风一撒。
“兵!”
一声低喝,那些巴掌大的纸人见风就长,眨眼就变成了几十个手持刀剑的黄巾力士,不怕死的朝着孟斩冲了过去。
“小把戏!”
孟斩冷哼一声,鬼头刀横扫而出,狂暴的刀气瞬间把最前面的十几个纸人撕成了碎片。
但更多的纸人已经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刀剑齐出,叮叮当当的砍在他的战甲上,虽然伤不到他,却极大的影响了他的动作。
“有点意思。”
孟斩战意更浓,手上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刀光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球,把所有靠近的纸人都绞成了碎片。
就在他大开大合,杀得正爽的时候。
一道幽绿色的光芒悄悄从他脚下亮起。
是李无常,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孟斩的侧面,把手里的引魂灯往地上一照。
灯光照到的地方,地面一下变得泥泞不堪,一股阴冷的力量缠住了孟斩的双脚,让他的动作猛的一慢。
就是现在!
几十个纸人中,一个一直躲在后面的纸人眼中忽然寒芒一闪,它手里的纸刀上,竟然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黑白二色光芒。
这是李无常把一丝裁决之力,附在了纸人身上。
“斩!”
纸人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一刀刺向了孟斩战甲的缝隙。
孟斩脸色一变,他感觉到一股致命的威胁。
他狂吼一声,不顾脚下的束缚,强行扭转身躯。
“嗤啦——”
纸刀擦着他的肋下划过,那层黑白二色的光芒轻易撕开了坚固的玄铁战甲,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与此同时,孟斩的刀背也后发先至,精准的拍在了李无常的肩膀上。
“砰!”
李无常像是被重锤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张口就喷出一口金色的魂血。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纸人都化作了纸片,飘落在地。
孟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以及上面还残留着的一丝让他心悸的气息,再看看远处挣扎着想爬起来的李无常,脸上的狂傲和轻视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凝重和佩服。
他收起鬼头刀,大步走到李无常面前,伸出了手。
李无常也没客气,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一边咳嗽一边苦笑。
“孟将军好身手,我输了。”
“输个屁!”
孟斩瞪着眼,粗声粗气的骂了一句。
“你小子要是跟我一个境界,今天躺下的那个肯定是我!你这打法,又阴又贼,手段还多,我喜欢!”
他拍了拍李无常的肩膀,哈哈大笑:“行了,阎罗大人那里,我知道该怎么回话了。你小子,有东西。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来找我孟斩!”
说完,他便大笑着转身离去,留下李无常一个人在原地。
李无常擦掉嘴角的魂血,看着孟斩离开的背影,脸上的苦笑敛去,陷入了沉思。
他以半招之差“输”掉,既展示了足够自保的实力,又恰到好处的藏起了自己真正的杀手锏。
宋帝王的这次评估,算是过关了。
他在这座好看的笼子里,总算是初步站稳了脚。
但李无常知道,这只是开始。
一直被动的等别人出招,永远掌握不了主动。
他抬头看向阴间那轮永恒不变的血色月亮,眼神锐利起来。
必须尽快搞清楚,赵无眠和秦广王,费那么大劲收集生魂和怨气,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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