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苑里，竹影晃动。

李无常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忘川、大阵、加工厂……

当这些词串联起来，一个可怕的计划在他脑中浮现。秦广王，或者说他背后的人，想要的已经不只是**和财富。

他们要动摇这个世界的根本规则。

他们要把轮回，变成自家的产业。

不行。

不能再这么干等着。

猜想终究是猜想，必须找到更直接的证据。

宋帝王那种老狐狸，没有十足的把握是不会动手的。想让他下定决心和秦广王彻底翻脸，自己必须拿出让他无法再保持中立的铁证。

而能证明这一切的地方，只有一处。

忘川。

李无常站起身，神情变得凝重。

宋帝王的府邸守卫再多，只要不是阎罗本人出手，就没什么地方能困住他。

他回到房间，关上了门。

魂力在体内运转，慢慢的注入那本旧书里。

书页自己翻了起来，停在空白的一页上。

李无常的指尖亮起黑白色的光，在那空白的书页上缓缓的划过。

他直接在书页上编写了一个新的身份。

一个刚死不久的普通亡魂，正迷迷糊糊的要去奈何桥报道。

随着他最后一笔落下。

他的身形、气息，甚至灵魂的波动，都开始剧烈变化。

原本结实的魂体变得虚幻，眼神里的锐利消失不见，换上了一副刚到阴间的茫然和害怕。就连身上的衣服，也变成了一套破旧的寿衣。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门，低着头，像个梦游的人一样，朝着静思苑外面走去。

门口的守卫扫了他一眼，没拦他。

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个不知道从哪飘来的孤魂野鬼，又弱又没威胁，不值得多看一眼。

李无常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出了宋帝王的府邸。

他没停，顺着丰都主城那条通往轮回之地的黑石大道，混在一群同样迷糊的鬼魂里，一步步往前走。

越往前走，空气里的阴气就越湿冷。

那股寒意能钻进魂魄里，让人从骨子里感到悲伤。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出现了一座旧石桥。

桥下是浑浊翻滚的河水。河水是土黄色的，里面好像有无数挣扎的人脸在起伏，无声的哀嚎。

忘川。

桥上排着一条看不到头的长队。

所有魂魄都表情麻木，机械的往前挪动。桥头有个老婆婆支着一口大锅，给每个过桥的魂魄盛一碗汤。

奈何桥，孟婆汤。

这就是阴间秩序的最后一环。

喝下这碗汤，忘掉过去的事，再进轮回，开始新的人生。

李无常没有去排队。

他的目光被桥边不远处的一个身影吸引了。

那是一个很干瘦的老鬼，穿着一身破烂长衫，坐在一块黑色的礁石上，怀里抱着一把破旧的骨质三弦琴。

他和周围麻木的环境显得很不一样。

他没排队，也没看那些亡魂，只是呆呆的望着浑浊的忘川河水，嘴里念叨着什么，偶尔拨一下琴弦，发出几个不成调的噪音。

李无常心里一动，慢慢走了过去。

“老人家。”他学着普通亡魂的样子，小心的打了个招呼。

那老鬼像是没听见，依旧自顾自的念叨。

“……血月当空，冥河倒悬……嘿嘿，都得死，都得变成盘中餐……”

李无常见他神志不清，也没催，只是安静的站在一旁。

他能感觉到，这个老鬼在这里待了太久了。他的魂体几乎和这地方的气息融为一体，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洗不掉的痕迹。

李无常等了很久，那老鬼还在重复那些胡言乱语。

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自己的魂魄本源中，小心翼翼的分离出一丝纯净的魂力。

那是一点金色的光，干净又温暖，不含任何杂质。

李无常催动名录的力量，将这点金光包起来，变成了一个茶杯，里面盛着清澈的“茶水”。

“老人家，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他将茶杯递了过去。

也许是茶水里包含的纯净魂力吸引了老鬼，他那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第一次把视线落在了李无常身上。

他迟疑了一下，伸出干枯的手，接过了茶杯。

然后，他把那杯茶一饮而尽。

茶水下肚。

老鬼浑身一震。

他那双浑浊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睛里，竟然有了一瞬间的清明。

他呆呆的看着李无常，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三弦琴，好像想起了什么。

他的手指，下意识的拨动了琴弦。

这一次，不再是刺耳的噪音。

而是一段古老又诡异的歌谣。

“天地玄黄，阴阳有常。”

“魂归九幽，身入十方。”

“莫饮忘川水，莫过奈何桥……”

“一入轮回门，前尘尽渺茫。”

歌谣唱到这里，还算正常。

但下一段，曲调突然一变，变得尖锐起来。

“……血月升，冥河逆，黄泉倒灌入天庭。”

“善恶化虚无，因果成泡影。”

“魂魄不洗前尘事，只为混沌作引信。”

“万灵皆为盘中餐，只待神明飨此灵！”

最后一句唱完，老鬼怀里的骨质三弦琴“啪”的一声，琴弦全断了。

而他眼里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一点清明，也彻底散了，又变回了疯疯癫癫的样子。

“嘿嘿……吃的……都吃了……一个也跑不了……”

他抱着断弦的琴，缩在礁石上，笑得像个傻子。

李无常却愣在原地。

他感觉自己的魂体，像是被一道从地底下吹来的寒风刮过，冷得刺骨。

歌谣的内容，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想，甚至比他想的更糟。

逆转忘川，不是为了加工魂魄。

而是要抹掉魂魄里的善恶因果，把它们变成最原始、最纯粹的混沌魂力。

而这种魂力，是献给某个未知神明的食物。

秦广王，竟然是在为某个邪神，准备一场席卷三界的大餐！

李无常瞬间想通了。那个被当作钥匙的女孩灵魂，那些被当作饲料的无辜生魂，那个能吞噬怨气的太岁，还有眼前这个可以逆转忘川的大阵……所有东西，都是这场可怕祭祀的一部分。

李无常猛的抬头，看向阴间那轮血月。

此刻，那轮血月在他眼里，仿佛一只贪婪的邪眼，俯瞰着这片即将成为餐盘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