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与空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那毁灭性的能量风暴，那撕裂一切的混沌乱流，都在那个身影出现的一瞬间，被驯服成了温顺的绵羊。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成了整个世界唯一的真实。

秦广王。

李无常瞳孔骤然收缩。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魂力，自己赖以生存的本源，都在对方面前，发出了源自生命本能的，最深沉的恐惧与臣服。

这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差距。

如同萤火之于皓月，蝼蚁之于苍天。

他们拼尽所有，甚至不惜以生命为代价所做的一切，在对方面前，都像是一场幼稚可笑的孩童游戏。

“结束了……”

谢旧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眼中最后一丝光芒也熄灭了。

他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白啸天试图举起手中的战刀，但那柄陪伴了他千年的武器，此刻却重如山岳。他那被三柄长矛洞穿的魂体，在秦广王的威压下，正在加速崩解。

“为什么……”

李无常的声音，沙哑干涩。

他死死的盯着那个黑色的帝王，用尽全身的力气，才问出了这个简单到可笑的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要颠覆轮回，为什么要涂炭生灵，为什么要将这本就苦难的世界，推向更深的深渊。

“为什么？”

秦广王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

他缓缓的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第一次，正视了这个胆敢在他棋盘上掀起波澜的小小引路人。

“你以为，本王是在颠覆轮回？”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讲述着天经地义真理的淡漠。

“不。”

“本王，是在修正它。”

“修正？”李无常无法理解。

“你们这些诞生于‘秩序’之下的渺小生灵，又怎么会懂。”秦广王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了那片正在崩塌的虚空，“你们以为的‘轮回’，是天道，是公正，是维系三界运转的基石。”

“但在本王看来，它只是一个囚笼。”

“一个由所谓‘天道’设下的，抹杀一切可能，磨平所有棱角的，冰冷的，自以为是的囚笼！”

“它让我们忘记过去，它让我们顺从生死，它让我们在既定的轨道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毫无意义的循环。”

“这，不是天道，这是扼杀！”

秦广王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一个全新的世界。

“而本王，将要打破这个囚笼。”

“你制造的那些‘混沌魂力’，就是为了这个？”李无常强忍着灵魂的战栗，追问道。

“混沌魂力？”秦广王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怜悯，“那是献给真正神明的祭品。”

“这片天地，在所谓‘秩序’诞生之前，曾有过真正的主人。他们是宇宙的源头，是混沌的化身，是超越了你们理解范畴的，伟大的‘旧日支配者’！”

“是如今这虚伪的天道，窃取了他们的权柄，将他们封印在了轮回的最深处。”

“而本王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唤醒他们。”

“让这个被秩序阉割了无数年的世界，重新回归它最原始，最伟大，最真实的面貌！”

李无常的心沉了下去。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已经不是野心，不是权谋。

这是一种要将整个世界拉着陪葬的，疯狂的，病态的信仰。

“你的计划……已经失败了。”李无常艰难的说道，“归元大阵，已经被我们毁了。”

“失败？”

秦广王脸上的表情，第一次有了一丝变化。

那是一种混杂了赞许和讥讽的，古怪的笑意。

“不，不，不。”

他摇了摇手指。

“本王从未像此刻这样，接近成功。”

他看着李无常，就像在看一件自己亲手打磨的，最完美的艺术品。

“你以为，那座法阵是用来做什么的？是用来制造混沌魂力的吗？”

“错了。”

“它真正的作用，只有一个。”

“那就是，爆炸。”

李无常脑中一片空白。

“要打破天道设下的，最古老的封印，光靠污秽的混沌之力是不够的。”

“还需要一种力量。”

“一种与混沌完全相反的，最本源的，最纯粹的，‘秩序’之力。”

秦广王的目光，落在了李无常手中的名录，和他怀中那个散发着微光的符袋上。

“当这两种极致相反的力量，在封印的最薄弱处，相互碰撞，相互湮灭……”

“那产生的爆炸，才是这世界上，唯一能打开那扇门的，钥匙。”

“所以……”

他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笑意。

“李无常，本王，还要谢谢你。”

“谢谢你，一路过关斩将，将这把独一无二的‘秩序之钥’，精准无误的，送到了本王的面前。”

“谢谢你，用尽全力，打出了那完美的一击。”

“谢谢你……帮本王，完成了这最后的仪式。”

轰隆隆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整个忘川河床，不，是整个阴间，都开始剧烈的震动。

那座被摧毁的法阵中心，那口深不见底的能量井，并没有因为爆炸而消失。

反而，一道令人心悸的漆黑裂缝，从井底，缓缓的张开。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

但一股无法形容的，混乱的，疯狂的，古老到不属于这个纪元的意志，从裂缝中，缓缓的苏醒。

那不是一种力量。

那是“力量”这个概念本身的反面。

那是足以让所有逻辑、所有规则、所有生命形态，都为之崩溃的，最纯粹的“无序”。

“见证吧。”

秦广王的声音，如同神明的咏叹，回荡在这片崩坏的世界里。

“新世界的……诞生。”

他没有再看李无常一眼，仿佛这颗已经完成了使命的棋子，再也没有任何价值。

他只是转身，向着那道正在缓缓张开的裂缝，张开了双臂，脸上露出了狂热而又虔诚的表情，准备迎接他心目中的神明。

也就在这一刻。

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灰色的雾气，从那道裂缝中逸散出来。

它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就缠绕在了李无常的身上。

“呃……啊啊啊啊啊——！！！”

一股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痛苦，瞬间贯穿了李无常的灵魂。

这不是撕裂，不是燃烧。

而是一种“溶解”。

他感觉自己的记忆，自己的认知，自己的情感，自己之所以为“李无常”的一切，都在被一种更高维度的力量，强行抹除，改写。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混乱的画面。

一瞬间，他是奈何桥边那个无助的女孩。

下一瞬间，他又变成了那个挥舞着斩马刀，满脸狰狞的影奎。

再下一瞬间，他又成了那个高坐云端，俯瞰众生的宋帝王。

他的思想，他的逻辑，他的存在，都在被强行打碎，揉捏成一团毫无意义的浆糊。

“反秩序”的污染，开始了。

“你破坏了旧的秩序。”

秦广王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次响起。

“现在，就由你来亲眼见证，新世界的到来吧。”

李无常眼前的世界，彻底破碎。

-他的意识，坠入由扭曲符号和疯狂呓语组成的混沌漩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