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内，时间仿佛被那一声痛苦的嘶吼凝固了。

李无常瘫在床上，剧烈的喘息着，汗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勾勒出因剧痛而依然紧绷的身体轮廓。

他眼中的疯狂退去了，但取而代之的，并非往日的清澈或懵懂。

而是一种极度的恐惧与困惑，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事物。

他缓缓的，抬起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干净有力的手。

但此刻，在他的眼中，这双手，却仿佛是属于某个盘踞在自己体内的，择人而噬的怪物。

他“看”到了。

就在刚才，在那片混沌的意识里，他真切的“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一个冰冷的，疯狂的，蔑视众生，视秩序为谬误的，陌生的“我”。

那个“我”，想要吞噬一切，想要将这个世界，连同他刚刚找回的那一点点温暖，彻底拖入混乱之中。

陈玥小小的魂体，带着担忧，小心翼翼的向他飘了过来。

她想去碰碰他，像以前一样，安抚他。

李无常的身体，下意识的，想要靠近那团温暖。

但他的手，在伸到一半时，却猛的，僵住了。

然后，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姿态，收了回来，死死的藏在了身后。

他害怕。

他怕自己这双手，会不受控制的，伤害到这世间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心的存在。

这个微小的，充满抗拒的动作，让谢旧心头一沉。

“是我错了……”

谢旧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悔与自责。

“我不该骗他……我不该用一个谎言，去触发他的逻辑……是我，亲手把那头怪物，又给叫醒了……”

“现在说这些，毫无意义。”

宋帝王的声音依旧冰冷，眼中却透出凝重。

他走上前，没有去看李无常，而是对谢旧说道：“温情的童话，已经讲完了。我们亲手把他从一个纯白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刚刚意识到自己身体里住着一头恶龙的少年。”

“而现在，”宋帝王话锋一转，语气锐利起来，“我们必须教会这个少年，如何去战斗。不是用拳头，而是用他的意志，去和那头恶龙，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战斗。

这个词，让谢旧猛然惊醒。

是啊，事到如今，单纯的“修复”和“拼凑”已经没用了。

李无常的灵魂，已经不再是一片需要重建的废墟。

而是一个被两股截然相反的规则之力，反复争夺的战场。

“秩序与反秩序……”谢旧喃喃自语，脑海中，那卷古老的【源·始·章】上的文字，再次浮现。

引路人，是“生死簿”这个宏大规则的碎片，是行走的“补丁”。

李无常的力量，源于秩序的本源。

而那灰雾，则是反秩序的污染。

这是一场，规则与规则的战争！

“我明白了！”谢旧眼中重燃希望，神情带着几分疯狂与决绝。

“我们不能再给他讲故事了！我们要给他的，是武器！”

他转向宋帝王，语速极快，“我们必须让他理解，并掌握属于他自己的力量！那不是凡人的武力，而是作为‘秩序补丁’，与生俱来的，‘定义’规则的力量！”

“只有让他自己的‘秩序’强大起来，他才能压制，甚至吞噬那股‘反秩序’的污染！”

宋帝王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你想怎么做？”

“给他看，他是如何战斗的！”谢旧一字一句的说道，“我要从他的记忆里，找到他第一次，不是用武力，而是用引路人的‘规则’去解决问题的瞬间！”

“我要让他知道，他手中的名录，不是一本只能写字画画的废纸。而是一柄可以裁决阴阳，定义善恶的，无上利器！”

-这无疑是一步险棋。

之前的记忆，都是温暖的，安全的。

而这一次，他们要注入的，是充满了“力量”与“对抗”概念的记忆。

这很可能会再次刺激那头刚刚被压制下去的恶龙。

但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有目标了吗？”宋帝王问道。

谢旧重重的点了点头。

他想起来了。

在他和李无常还只是萍水相逢时，他们曾遇到过一个被地痞欺凌而死，怨气冲天，即将化为厉鬼的书生。

那时候，白啸天想用拳头让他魂飞魄散。

而李无常，只是拿出了他的名录，在那书生的名字后面，写下了两个字。

“清白”。

就那么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那书生满身的怨气，便瞬间消散了。

那是谢旧第一次，亲眼见证“定义”的力量。

“我要让他记起那一幕。”谢旧的声音无比坚定，“我要让他明白，他最强大的武器，不是拳头，而是他手中的笔！他可以用它，来定义善恶，裁决清浊！”

“他可以定义一个怨魂为‘清白’，自然也就可以，将自己身体里那团污秽，定义为‘异类’，并将其‘裁决’！”

计划已定。

谢旧看向床上那个依旧在恐惧中颤抖的李无常，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的语气说道：

“李无常。”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的，称呼他的名字。

李无常缓缓的抬起头，那双困惑的眼睛看着他。

“我知道你很害怕。我知道你身体里，有一个可怕的东西。”

“你想战胜它吗？”

“你想，亲手把它从你的身体里，赶出去吗？”

李无常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了那个一直悬浮在不远处，用清澈的，满是信任的目光，看着他的小女孩。

陈玥没有说话，她只是对着他，用力的，点了点头。

仿佛在说，大哥哥，我相信你。

李无常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陈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不断颤抖，却被他死死攥住的手。

最终，他抬起头，迎向谢旧的目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了一个沙哑，却无比清晰的字。

“想。”

这一刻，少年终于决定，拾起武器，直面那头与他共生的，恶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