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余韵在省城街头还未散尽,林森已将简单的行囊收拢整齐。几件洗换的布衣,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经书,还有那方用旧布仔细包裹的端砚——这便是他此次省城之行的全部所得。他牵着那头陪伴他跋山涉水的老驴,最后望了一眼贡院那巍峨的匾额,转身汇入清晨稀疏的人流。
心中没有预想的愤懑或绝望,反而是一种风浪过后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清明。落榜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开了他曾有过的、混杂着些许虚荣的幻想,让他更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来路与可能的去向——那道路依旧狭窄崎岖,尽头却未必是黑暗。
“客官,这就走了?”客栈掌柜老陈从柜台后转出来,手里拿着个小算盘,脸上带着惯常生意人笑容之外的一丝真切的惋惜,“……那榜单,老汉我也瞧了。时运这事,说不准的。三年一晃就过,小哥你这样的品貌才学,下次定然高中!”
林森停下脚步,朝这位一路照料、如今又出言宽慰的长者深深一揖:“多谢掌柜这些时日的照拂,也多承吉言。后会有期。”
“一定,一定!”老陈连连点头,看着他牵驴走出门去,不禁摇了摇头,低声叹道,“是个好后生,只是这世道……”
出了客栈,林森并未立刻出城。他牵着驴,缓缓走在熟悉的街巷。早点摊的蒸汽混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绸缎庄的伙计正拆卸昨夜的花灯,光塔寺的晨钟悠远传来……这座省城的繁华与活力,曾让他目眩神迷,如今再看,却像隔了一层薄雾。热闹是他们的,他只是一个过客。但他知道,自己还会再来。并非只为功名,更为那份见识过广阔天地后便再难安于方寸之间的心气。
走到城南码头附近时,他遇到了几个同样面色晦暗、步履匆匆的书生。彼此目光一碰,便知是同病相怜之人。其中一个面熟的,曾在贡院前与他点过头,此刻苦笑着拱手:“林兄也回了?唉,此番……真是无颜见江东父老。”
几人索性在路边寻了个茶摊坐下,各自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交谈中得知,有人打算回家接手家中生意,彻底绝了科考念想;有人准备寻个馆坐,边教书糊口边读;还有人说起要往北边游学,看能否另觅机缘。话语间有无奈,有不甘,也有一丝解脱。
“林兄作何打算?”有人问。
林森端起粗糙的陶碗,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先归家,料理些俗务。年后……或会再来省城,寻个书院谋事,边做边读。”
“哦?林兄莫非已有了门路?”几人眼中露出讶异与些许羡慕。
“偶得前辈青眼,给了个机会。”林森说得平淡,不欲多言周山长之事。众人知趣,也不深问,只是又感慨了一番时运机缘。末了,互道珍重,各自散去。前程茫茫,此一别,或许终生不复相见。
西江秋水共长天。
在码头,林森付了船资,牵着毛驴踏上开往肇庆的客船。船是常见的两桅货客混装船,桐油漆过的船身在秋阳下反着光。他将驴安顿在底舱牲口栏旁,自己则寻了甲板一处稍宽敞的角落,靠着行李坐下。
船身一晃,缓缓离岸。省城的城墙、楼阁、塔影渐渐后退,缩成一片模糊的轮廓,最终隐没在水天相接之处。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动他额前的散发。他想起初来时那份混合着志忑与野心的激动,想起中秋夜璀璨的灯火与那个猜出“望穿”谜底、赢得端砚的瞬间,更想起那句意外的赠言——“望公子他日也能留得清气满乾坤”。
那位王姑娘……他甚至连她的全名都未知晓。但那句话,那方砚,却像一颗被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那不仅仅是风花雪月式的欣赏,更像是一种更高远的期许,关于品格,关于风骨,关于如何在泥泞世道中保持一身洁净。
“清白最要紧。”他想起了赵守正先生常说的一句话。此次科场风波动荡,他因无钱无势、亦不愿同流合污而落榜,或许反而是幸事。
航行前三日,风平浪静。白日,他多在舱中读书,或临窗看江景。两岸时而是连绵的桑基鱼塘,时而是缓坡上的村落与稻田,农人身影如豆。夜间泊船,他便上岸在码头附近走走,买两个热腾腾的芋头或一碗河粉充饥。同船有个姓吴的行商,健谈得很,天南地北的见闻、生意场的诡诈、官府的动向,无所不聊,倒也让他听到了不少在书斋中无从得知的世情。
第四日午后,船过某处险滩,水流湍急,两岸石壁如削。船公们喊着低沉的号子,奋力撑篙扳舵。林森站在船舷边,看着浑浊的江水拍打船舷,溅起雪白的浪花,心中忽有所感。功名之路,何尝不似这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甚至有倾覆之虞。唯有把稳了心中的舵,认准了方向,一篙一篙地用力,方有抵达彼岸的可能。
五日后,船抵肇庆码头。从这里开始,便要改走陆路了。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乌溪那畔行。
在肇庆城外的脚店歇了一晚,林森购置了些耐储存的干粮,向店家询问了南下的路径。店家听说他一个书生要独自穿过云开大山余脉往廉州去,连连咂舌:“小哥,不是我吓你,这几年那边不太平,山匪偶有出没。你孤身一人,又带着牲口,显眼得很。不如在此等几日,凑个商队结伴走?”
林森谢过店家好意,但归心已定,更不愿多耗盘缠。“不妨事,我白日赶路,入暮即歇,不走夜路,多加小心便是。”
次日拂晓,他便牵着驴上路了。
最初的平原地带很快过去,山路开始蜿蜒起伏。秋日的岭南山林依旧苍翠,只是染上了些许红黄。山路时而宽阔可通车马,时而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一旁便是深涧,水声轰鸣。毛驴走惯了山路,倒是稳当,只是偶遇陡坡,需林森在前面用力拉扯。
他走得并不快。每日天色微明出发,日头偏西便开始留意可投宿之处。有时是官道旁简陋的驿站,付几文钱,能在通铺上歇一晚,驴也有草料。更多时候,是山坳里零星的农家。他敲门请求借宿,态度恭谨,有时帮主人家劈些柴、挑担水作为酬谢,总能换来一顿粗茶淡饭和一片遮风挡雨的屋檐。山里人家质朴,见他是个读书人,更添几分敬重,往往把最好的一块腊肉或几个鸡蛋留给他。
孤身行路,天地寂寥。白日赶路时,他脑中会反复咀嚼读过的经典,推敲文章的起承转合,也会不自觉地想起省城的见闻,想起周山长那句“年后可来”,更会想起乌溪村,想起那株老桂树下的身影。
离家越近,那份思念与压力交织的感受便越清晰。
阿徽。
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无声地滚过,带着桂花的微甜与秋菊的清苦。他知道她在等他,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勇气,对抗着她父亲日渐紧逼的现实安排。而他,能给她的只有一份渺茫的承诺和一个需要她继续苦熬的“三年”。
这份认知,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口,却也像一团火在胸膛燃烧,催逼着他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走得快,走向那个必须抵达的终点。
第七日的傍晚,他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发现了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庙很小,只剩半边屋顶,神像残缺,但墙角尚干燥。他拾了些枯枝,在殿中生起一小堆火,烤热了干粮。毛驴拴在门外啃着草。火光跳跃,映着他沉静的侧脸。他从包袱里取出那方端砚,就着火光细细摩挲。石质细腻温润,“火捺”纹在跃动的光影下仿佛有了生命。
“留得清气满乾坤……”他低声重复。这“清气”,或许不只是功成名就后的显扬,更是在这孤寂漫长的跋涉中,在每一个无人注视的抉择里,守住的那点不肯玷污的本心。
霜降乌溪,人归旧院。
又走了三日,山势终于平缓,熟悉的景物渐次出现。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那座不知年代的石拱桥,还有桥下潺潺流淌、清澈见底的乌溪水。
时令已近霜降。午后的阳光带着深秋特有的淡金色,暖意稀薄。村口几个孩童正用竹竿打柿子,看见牵驴归来的身影,愣了愣,随即大喊起来:“是森叔!森叔从省城回来了!”
喊声惊动了村里。有人从门内探出头来张望,目光复杂。有怜悯,有惋惜,或许也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林森面色平静,——朝认出他的人点头致意,脚下步子不停,心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他没有走向自己那位于村西头、已锁了数月的老屋,而是牵着驴,转向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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