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州府城南门,曰“镇海门”,门楼高耸,雉堞连绵。虽是年关,城门守卫却比往常森严数倍,披甲执锐的兵丁仔细盘查着进出人流,尤其是面生的、携家带口的。城墙上贴着崭新的海捕文书与安民告示,墨迹犹湿。
林森一行五人一驴,夹杂在等候进城的人流中,格外显眼。周家四人衣衫破旧,面带菜色与惊惶,与周围或挑担、或推车、神色匆忙的市民商贾迥异。林森虽着襕衫,但风尘仆仆,驴背上驮着简单的行囊,也颇有几分落拓。
轮到他时,守门军士上下打量:“路引?进城作甚?”
林森从容取出自己的秀才身份文书,以及陈员外开具的、说明其受知府征召的荐书(虽非正式公文,但盖有陈府私印,在地方上亦有分量),拱手道:“在下青弋镇生员林森,应知府林大人之邀前来。这几位是同路遭了匪患的乡亲,家园被毁,特来府城投亲……暂且未有栖身之所,一道进城安置。”
军士验过文书,又看了陈府印鉴,神色稍霁,挥手放行:“进去吧。年关近了,又不太平,莫在街上生事。尽早安顿。”
“多谢军爷。”林森道谢,牵驴引着周家人穿过幽深的城门洞。光线由暗转明,喧闹的市井声浪扑面而来。
虽逢乱世,又近年关,府城到底比乡下繁华太多。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售卖年货的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偶尔有披甲巡街的兵丁列队走过,步伐整齐,刀枪映着冬日寡淡的阳光,提醒着人们此地并不太平。
周家四人何曾见过这般景象,既觉新奇,又感畏缩,紧紧跟在林森身后,生怕走散。林森也无心观览,他首要之事,是寻一处能让这一家子暂且安身的所在。他们需要的是僻静、便宜、能容身的屋子,最好带有小院,方便活动,也少些是非。
在城南僻静的巷弄里转悠了近一个时辰,经牙人引荐,林森看中了一处院子。位置确实偏僻,靠近城墙根,巷子窄而深。院子不大,门扉斑驳,围墙有几处坍塌,用树枝勉强堵着。院内倒是宽敞,正房三间,东西各有厢房,虽都显破旧,梁柱却还结实。最惹眼的是院中一株高大的红枣树,此时叶子早已落尽,黝黑的枝桠如铁画银钩般伸向灰白的天穹,带着一种倔强的静默。
牙人舌灿莲花:“相公别看它旧,这宅子根基好,当年也是正经人家住的。要不是主家急着回北边老家,这点钱哪能买到?十两银子,连带房契过户,再划算不过!”
林森仔细查看了房屋结构,又问了周老汉意见。周老汉搓着手,喃喃道:“能遮风挡雨,比山坳那茅屋强上百倍了……就是,就是太让恩公破费……”
“就这里吧。”林森定了主意。十两银子虽不是小数目,但比起立儿所赠的五十两,尚可承受。更重要的是,此地僻静,院子独立,符合他们目前需要低调安顿的需求。
交割了银钱,拿了简陋的房契文书,这处破落小院便暂时有了主人。站在空旷的院子里,周老汉拉着老伴和儿女,又要给林森下跪:“恩公……这,这我们如何承受得起!这宅院,我们万万不敢当是自家的……”
林森连忙拦住:“老丈切莫如此。这院子,是买了,但并非赠与。”他斟酌着词语,“我此来府城,前途未卜,或许不久也要另觅居所。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反倒容易朽坏。不如,就劳烦老丈一家暂且看管居住,权当是帮我照看房产。你们安身,我院子有人气,两相便宜。如何?”
周老汉愣了愣,看着林森诚恳的眼神,明白这是恩公为了不让他们有太大心理负担,才说的婉转之词。他眼眶一红,重重点头:“诶!诶!恩公放心,我们一定把院子看得好好的,收拾得利利索索!就当是……就当是给恩公看宅子!”周婆和周大柱也连声称是。
周小莲却一直默默打量着院子,尤其是那棵枣树,又偷偷看了看林森清俊而疲惫的侧脸,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没有说话。
安顿下来,打扫是首要的。林森又取出五两银子,递给周老汉:“老丈,这些钱,你们拿着。初来乍到,柴米油盐总要置办。剩下的,看看能做点甚么小营生,或者买些材料,修葺一下这门窗院墙。”
五两雪白的银子!周老汉手一哆嗦,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去:“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恩公已经为我们花了十两巨款买了安身之所,我们就是做牛做马也难报万一,哪能再拿您的钱!这……这我们成什么人了!”
“老丈,”林森语气温和却坚定,“俗话说,‘救急不救穷’。你们现在是急,一无所有进城,这才是最难的时候。这钱不是白给,算是……算是我预付给你们照看院子的酬劳,或是借与你们做本钱。日后你们有了生计,宽裕了,再还不迟。眼下若连饭都吃不饱,又如何能安心帮我看院子呢?”
周老汉还在犹豫,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一起,写满了不安与感激。这时,一直沉默的周小莲轻声开口:“爹,您就收下吧。”
众人都看向她。小莲微低着头,声音清晰却柔缓:“林相公说的在理。我们现在身无分文,在这府城里,两眼一抹黑。若无这些钱粮支撑,莫说找营生,怕是三五日就要饿肚子,难道再去街头乞讨,或回头找那些匪人么?林相公一片好意,我们若一味推脱,反让恩人为难。这份恩情,我们牢牢记在心里便是。来日方长,总有报答的时候。”
这番话,条理分明,情理兼顾,既体谅了林森的用意,也点明了自家的窘境,更给出了未来的承诺。林森听了,不禁惊讶地看了小莲一眼,赞道:“小莲姑娘这番话,说得透彻在理。‘衣食足而知荣辱,仓廪实而知礼节’,管子之言,正合此意。姑娘虽居乡野,却明事理、通人情,胜过许多死读诗书、不通世务的迂腐之辈。将来,不知哪位有福气的儿郎,能娶到姑娘这般聪慧明理的贤内助。”
他本是有感而发,真心夸赞。谁知话音刚落,周小莲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染了最鲜艳的胭脂。她飞快地抬眼瞥了林森一下,那眼神复杂极了,有羞,有喜,还有一丝被道破心事的慌乱与黯然,随即又深深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把衣角绞得更紧了。
林森何等敏锐,立刻察觉自己失言了。他夸姑娘聪慧便罢,怎地扯到“嫁人”、“有福气”上去了?这未免显得轻浮,也容易引人误会。他顿时有些尴尬,干咳了两声,补救道:“我是说……姑娘这般品性,定能助夫婿兴家立业,嗯……”
他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周老汉和周婆对视一眼,又看看女儿红得快要滴血的脸颊和局促不安的样子,再瞅瞅一脸尴尬、努力找补的林森,心中霎时如同明镜一般。老两口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对视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终于“噗嗤”一声,同时哈哈笑了起来。这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带着善意的调侃和某种心照不宣的喜悦。
周小莲被父母笑得更是无地自容,羞恼地一跺脚,转身就跑:“我……我去收拾屋子!再看看哪儿需要打扫!”话音未落,人已像受惊的小鹿般钻进了东厢房。
林森被周家二老笑得脸上也有些发烫,心中懊悔不迭。他本非孟浪之人,今日或许是连日奔波心神俱疲,又或许是为安置妥当松了口气,言语竟如此不慎。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抬头看向院中那棵寂静的红枣树,试图转移注意,也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
枣树枝干遒劲,无言地指向天空。林森的思绪却飘远了。他想起了进城时,在城门附近看到的那些衣衫褴褛、拖家带口、眼神茫然的流民。他们与周家一样,或许都是从沿海遭了倭寇、或是被赋税盘剥活不下去的村庄逃出来的。自己能帮得了周老汉一家,已是机缘巧合,且几乎用尽了眼下能调动的财力与心力。这满城、乃至天下,还有多少这样的“周家”?《孟子》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此心虽同,此力何逮?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自己如今,算“穷”还是算“达”?一个身无官职、前途未卜的秀才,即便有满腔热血,又能济得几人?就算将来侥幸得中,为官一任,也不过是“百里之宰”,治下百姓虽有安乐,可放眼九州四海,苦难仍如潮水,无穷无尽。一念及此,那“为万世开太平”的豪情背后,竟生出一股深沉的无力与迷茫。这仕途,果真能承载得了如此沉重的期望么?自己这微末之身,又能在其间起到多大作用?
他正对着枣树出神,暮色却已不知不觉悄然四合。寒意渐浓。
“林相公,吃饭了。”周小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已恢复了平静,只是仍不太敢直视林森。
堂屋里点起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却温暖。一张旧方桌上,摆着几碗热气腾腾的饭菜。一眼望去,甚是朴素:一碟清炒菘菜,一碟酱拌豆腐,一盆粟米粥,还有几个杂面馍馍。不见半点荤腥。
周老汉有些局促地搓着手:“林相公,实在对不住。刚进城,啥也没置办齐整,也没个像样的进项……只能先凑合吃点农家粗食,您……您多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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