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管家送马县丞入内后,很快又折返回来。这次,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仔**量着林森,眼神里再无半分方才的殷勤,只剩公事公办的审视与淡淡的鄙夷。穷酸的襕衫(虽干净),朴素的礼物,还沾着灰,身后无一随从,更无车马——与方才马县丞的气派相比,云泥之别。
“你,”林管家开口,语气冷淡,“何人?可有功名?何方人氏?今日登门,所为何事?”一连串问题,如同审问。
林森再次拱手,声音平稳清晰:“在下林森,石康县乌溪村人氏,是一位秀才。今日特来贵府,拜访林立儿小姐。我与林小姐乃旧识,年前有约,今日特来赴约。”
“拜访小姐?旧识?有约?”林管家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了扯,眼神里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这位……林秀才,今日乃新年正日,阖府上下繁忙,小姐身在闺中,自有其手帕交、世家女眷往来,岂是随便什么外男说见便见的?何况……”他刻意顿了顿,“小姐金枝玉叶,来往皆是诗礼名家,可从未听说识得什么乌溪村的秀才。公子莫不是听了些传言,特来攀附?若是递送书信或寻常请安,留下名帖礼物,我或可代为转达。直接求见小姐,恕难从命。请回吧。”
言语如刀,字字刻薄,将“穷酸”、“攀附”的帽子扣得结实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这毫不掩饰的轻蔑而凝固了。
林森胸中气血微涌,但他知道,在此地发作,徒惹笑柄,更可能连累立儿。他强压怒火,依旧保持着礼数,但语气加重了几分:“管家明鉴,在下确与立儿小姐有约,非是妄言。小姐芳名,在下亦不敢轻亵。今日赴约,乃信义之事。”
“放肆!”林管家听他再次直呼“立儿”,勃然作色,“小姐闺名,岂容你一个外男这般亲昵叫唤!我看你分明是心存叵测,在此胡搅蛮缠!再不离去,休怪我叫人请你走了!”说着,已向门内使了个眼色,两名身材壮健的家丁立刻向前走了几步,虎视眈眈。
剑拔弩张之际,林森知道,若再不亮出底牌,今日怕是真的连门都进不去了。他不再多言,伸手入怀,取出了陈员外当初交予他的那封荐书——并非给林知府的正式公文,而是陈员外以私人身份写给林知府的一封引荐信函,封皮上盖着陈府鲜红的私印。
他将信函双手递上,声音沉稳:“管家请看此物。此乃青弋镇陈公陈明允老先生,致林知府之亲笔信。在下此行,亦受陈公嘱托。拜访小姐之事,信内或亦有提及。还请管家通融,至统领此信呈与府尊或小姐过目。”
那陈府的私印,在林管家眼中无疑具有分量。青弋陈家,虽非官身,却是府城都有名的乡绅望族,与林知府似乎也有些往来。他脸色变了几变,接过信函,仔细看了看封皮印鉴,又掂了掂分量,眼中的厉色和鄙夷终于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掂量。
“原来是陈公引荐……”林管家语气缓和下来,但姿态并未放低多少。他沉吟片刻,看了看依旧热闹非凡的正门,又看了看林森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心中有了计较。
“既是陈公所荐,自然另当别论。”林管家将信函收起,语气变得公事公办,“不过,林秀才你也瞧见了,今日正门往来皆是贵客,车马纷沓。你一个生员,且是初次登门,从此处进入,于礼数也不甚相合,恐惊扰了其他宾客。”
他侧身,向府邸西侧的一条窄巷指了指:“这样吧,你且绕到后角门处等候。我这就持此信入内,先行禀报。至于见与不见,何时能见,是府尊定夺,还是小姐示下,且待回音。如何?”
后角门……那是仆役、杂工、寻常递送物品之人出入之所。让他一个秀才,一个陈员外亲笔引荐之人,去后门等候。
林森静静地看着林管家,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抹隐藏的、不容置疑的安排。这不是商量,这是告知,是一种基于身份差距的“恩赐”与“规矩”。
寒风似乎更冷了些。林森握了握拳,又缓缓松开。胸中那口郁气,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淹没在远处传来的、更加热烈的锣鼓鞭炮声中。
“有劳管家。”他再次拱手,声音听不出喜怒,“在下便去后角门等候。”
说完,他不再看那朱门鼎沸、车马喧嚣的景象,提起他那沾了灰尘的酒坛与茶叶,转身,向着那条幽深狭窄、不见阳光的侧巷,一步一步,稳稳定定前往,巷子窄而深,两侧是高耸的灰砖府墙,将头顶的天空挤成一条惨白的细线。与正门前的喧嚣红火相比,这里阴冷、寂静,只有寒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空气里弥漫着后厨隐约飘来的油烟与泔水混合的气味。几步之外,便是一扇漆色剥落、毫不起眼的黑漆小门,这便是林府的后角门了。门扉虚掩,一个缩着脖子、揣着手的粗使婆子坐在门内的小杌子上,正就着天光缝补着什么。
林森站定,深吸了一口这清冷而复杂的空气,将手中酒坛和茶叶包放在脚边一处略干净的石板上,然后静静地立在墙根阴影里,等待着。他没有焦躁地踱步,也没有去打扰那婆子,只是如同一株生了根的植物,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到宁静的外表之下。他望着那扇紧闭的侧门,思绪却飞回了乌溪村,飞回了与立儿分别时,柳树下那双含泪却坚定的眼眸。那时的约定,言犹在耳,不曾想赴约之路,第一道坎竟是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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