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如织,声浪如沸。林森从那道隔绝了两个世界的窄巷走出,重新没入廉州府城新年正午的洪流中。满街的鲜红——春联、灯笼、孩童的新衣、妇人鬓边的绢花——炫目地灼烧着视线;震耳的喧闹——鞭炮的余响、锣鼓的铿锵、商贩穿透力十足的吆喝、熟人见面的拜年贺喜——一股脑地冲击着耳膜。孩童举着风车、糖人从他身边尖叫着跑过,带起一阵小小的、欢快的旋风。茶楼酒肆门口,伙计们满面红光,扯着嗓子招揽客人:“客官里面请!热茶点心,新年新气象嘞!”
这一切繁华、热烈、蒸腾着世俗生机的景象,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琉璃,传入林森的眼耳之中,却难以真正抵达他的心底。他的脚步机械地随着人流移动,心神却全然沉浸在方才林府之行的余波与更为深远的思绪里。
乌溪村柳树下,立儿泪光盈盈却语气坚定的约定;陈员外信中殷切的嘱托;周家四口劫后余生、依赖期盼的眼神……这些温暖的画面,与林府管家那毫不掩饰的轻蔑审视、马县丞故作姿态的冰冷话语、赵妈妈引路时“绕行”的安排、以及最终走出那扇黑漆角门的记忆,反复交织、碰撞。
他真切地体悟到,无论他与立儿在乡间曾有过怎样纯真无间、如同亲兄妹般的情谊,一旦进入这以朱门高墙、品级规矩构筑起来的另一个世界,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便不只是物理的距离,更有身份礼教铸就的森严壁垒,以及由此衍生出的、深入骨髓的势利眼与等级差。管家是这壁垒的看守者与执行者,他的轻慢基于一种最直接的现实判断。马县丞则是这壁垒的受益者与强化者,他善于趋炎附势,更深谙如何利用这壁垒打压自己看不顺眼的人——他不屑于与一个“穷酸秀才”当众口舌争执自降身份,却能轻飘飘一句话,借管家之手,将你阻隔在真正的门槛之外,还要让你“合乎规矩”地承受这一切。
“秀才”这个身份,在乡间或可得到几分尊重,但在知府千金、府城人脉面前,确如隔云泥。这认知带着冰凉的现实感,却并未让林森感到绝望或愤懑,反而像一盆冷水,让他从重逢的温情与受挫的不适中迅速清醒过来。
“多想无益。”他心中自语。与立儿的情分是真,门第的隔阂也是真。纠结于此,徒乱心意。眼下最要紧的,是如自己对周家所言,先在这府城“安顿下来”、“一步步走踏实”。总不能再依赖立儿的接济过活——荷包里银钱的重量提醒着他这份沉甸甸的心意,也更激发了他作为一个“七尺男儿”必须自立的自尊。需得寻一个既能谋生糊口、又不违背本心、甚或能略尽绵力的长久之计。
念头转动间,他的脚步被街边一家还算清静、客人不多的茶楼吸引。匾额上写着“清源茶舍”四字。他需要一处地方,理清思绪。
步入店内,暖气混合着茶叶清香扑面而来。林森拣了个靠窗又不甚惹眼的角落位置坐下,向过来的店家点了一壶最普通的红茶,外加一笼热腾腾的小笼包。包子很快上来,皮薄馅足,冒着诱人的热气。他慢慢吃着,味同嚼蜡,心神已完全沉浸在内心的翻腾与搜寻中。
生意?做什么生意?自己除了一肚子诗书经义,并无甚特殊手艺,也无雄厚本金。那些暴利的行当,盐、铁、茶、马,无不被朝廷严控或由巨商豪强把持,绝非他一介白身秀才可以染指。
正思忖间,隔壁桌两位茶客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一位声音带着忧虑:“……听说了么?南边沿海几个卫所年前又遭了倭寇洗掠,粮仓被抢烧了不少。开春后,这粮食价钱,怕是要往上蹿一蹿喽!”
另一位叹了口气,声音更显苍老:“何止粮食?倭患一起,商路不畅,盐铁这类紧要物资,跟着涨价是必然的。苦就苦在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身上,既要担惊受怕兵祸不知何时落到头上,朝廷加派的剿倭饷银、修城捐输一层层压下来,若柴米油盐再一天一个价……唉,怕不是又要重现‘饿殍载道’的惨景?这新年,过得心里头直发慌。”
“饿殍载道”四字,像一根针,狠狠刺了林森一下。他夹包子的手顿了顿。眼前浮现出进城时看到的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浮现出周老汉一家谈及仅存口粮被抢时的绝望。民生之多艰,不仅在匪患,更在这最基本的口腹之欲难以满足。
府城的粮行,他昨日置办年货时略有留意,大的有三四家,字号都是几十年上百年的老招牌,背后根基深不可测,与官衙、漕运、地方大族关系盘根错节。自己一无资本与他们竞价收购,二无仓储渠道与他们竞争销售,贸然闯入,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么,像那些大粮商一样,去湖广、苏杭等鱼米之乡贩运?此念一出,便被林森自己否定了。那些地方虽是产粮区,但粮价本身不低,加上千里漕运或海运,水脚运费、沿途关卡厘金、损耗风险,成本高昂。这条商路早已被几家巨头垄断,自己这点微末本钱,连一条像样的船都雇不起,更别说打通沿途关节了。
除非……能找到一处产量丰饶、但粮价相对低廉,且因信息闭塞或交通暂时不便,尚未被大粮商充分关注、垄断的产区。自己的优势,或许不在资本,而在“知”与“识”。
他博览群书,思绪在浩如烟海的舆地志、游记、农书中飞快搜寻。湖广熟,天下足。江浙富庶,漕粮重地。辽东?关外苦寒,且路途更遥。川蜀?天府之国,但“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忽然,一个地名如同暗夜中的萤火,在他记忆的角落亮了起来——琼州府(今海南)!此地在国朝版图之南,孤悬海外。他曾在一些杂记、地方志中读到,琼州气候炎热,稻可一年三熟,渔盐之利亦丰。但因琼州海峡风涛之险,与大陆交通不便,加之朝廷视之为烟瘴流放之地,重视不足,致使当地所产米粮,除了供应本岛及少量水师军粮外,大宗外运并不多,粮价应比大陆产粮区低廉不少!许多大陆商民甚至士人,对其真实物产情况知之甚少,只道是荒蛮边陲。
“正是此地!”林森心中几乎要叫出声来。信息的不对称,地理的阻隔,或许正是他这样无钱无势之人,所能抓住的一线机会!琼州粮价低,若能用船运至深受倭患影响、粮价看涨的雷、廉、高、肇一带沿海州县销售,其中差价,或可一试!这不正是《史记•货殖列传》中所言,“人弃我取,人取我与”的道理么?
思路刚有萌芽,隔壁茶客的话题又转了向,恰好与他的思绪对接。
“话说回来,新上任的林知府,年前才到任,就碰上这么个烂摊子。倭寇、匪患、流民、还有府库……听说也不甚充盈。他想治理好这廉州地面,怕是难如上青天啊!”
“谁说不是呢!新官上任,无根无基,手下那些胥吏、衙役,哪个不是地头蛇?税收、刑名、钱谷,哪一样离得开他们?我看啊,林知府要想站稳脚跟,非得先跟这些人打交道不可。要不,你看今天,马县丞之流的,不都上门‘拜年’了么?”
这番话,如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林森心中一些模糊的念头。对啊!林知府初来乍到,面对的局面是“稳民生、促经济、充府库、御外侮”。这几件事,环环相扣。民生不稳,经济难兴;经济不兴,税源枯竭,府库空虚;府库空虚,则兵饷不继,剿倭安民更是空谈。而欲稳民生,粮价平稳乃是基石中的基石!
马县丞能登门,说明林知府也需要拉拢或至少了解这些地方势力。自己若能从“粮”字入手,若能设法组织从琼州贩运相对平价的粮食来廉州平抑市价、接济民生,这岂不正是为知府解决了一大难题?既能助官府稳定局面、收拢民心,自己亦能从中获得合理利润,安身立命,更进一步,或可借此建立功绩,打开局面。
运粮经商,非为钻营牟利,实为安民自养,于公于私,于国于民,皆有益无害。纵然千难万险,总胜过坐困愁城,或仰人鼻息。
想到这里,林森只觉胸中块垒尽消,一股豁然开朗之气沛然而生。窗外依旧喧闹,但那声音不再是隔膜的背景,反而成了这人间烟火、勃勃生机的证明。他为自己方才的灵光一现与后续推演感到一丝振奋。
他不再犹豫,三口两口将早已凉透的包子吃完,喝尽杯中残茶,站起身,走到柜台前结了账。店家笑着送客:“客官慢走,新年发财!”
走出“清源茶舍”,午后的阳光已染上了金黄的暖意。林森站在街边,第一次有心情仔细看了看这座府城新年的景象。夕阳正在西沉,将天边厚厚的云层烧得通红一片,犹如炽热的熔铁。这红光流泻下来,将高高屋檐的鸱吻、街边老树枝梢的末梢,都镀上了一层璀璨夺目的金边,光芒跳动,恍若神迹。而树下、巷口、屋檐的背阴处,暮色已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呈现出沉静的靛蓝。
家家户户开始点亮灯火。先是窗棂内透出温暖的黄光,接着,门前悬挂的大红灯笼也被逐一捻亮,一团团柔和的光晕晕染开来,与天际的残红、地上的暮蓝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既辉煌又安宁的人间晚景。
林森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硝烟、食物与清冷空气的复杂气息,迈开了步子。这一次,他的方向明确,步伐坚定。他穿过依旧熙攘但已带上归家意味的街道,绕过张灯结彩的集市,向着城南,向着那处有老枣树、有春联、有等待他一起吃年夜饭的人的破落小院走去。
今年,他不再是一个人过年了。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