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冬日带着慵懒暖意,夕阳将最后一抹金辉洒在河面,梁桥被染成流动的琥珀色。林森站在桥中间,抬手遮住刺目光线,指缝间漏下的光斑在青石板上跳跃。桥下流水潺潺,远处孩童嬉闹、卖糖画吆喝声交织,新年的余韵悠长。
他深吸一口气,泥土与饭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这让他想起乌溪村,想起立儿灶台前的背影、阿爹旱烟的烟圈。可如今,他身处千里之外的廉州府城,林府门前冷遇、马县丞刁难、立儿欲言又止的眼神,不断在脑海中翻涌,又被他一一按下。
“林相公!林相公回来了!”周大柱的喊声将他拉回现实。小院枣树披着淡淡金纱,枝桠间灯笼随风轻晃。周婆端着蒸糕站在灶房门口,热情招呼林森吃饭。林森婉拒后,径直走向西厢房。屋内简单整洁,这是他在府城第一个“家”,虽简陋却让他安心。
入夜,周老汉拉林森到院中间喝茶。石桌上粗陶茶具里的茶汤,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琥珀色。周婆端来炒南瓜子,周小莲默默铺上新缝的棉垫。
“林相公,喝口茶。”周老汉推过茶杯,茶香袅袅,带着淡淡桂花香。林森轻抿一口,香醇甘甜,回味悠长。“好茶,周婶手艺比城里茶楼师傅还强。”林森由衷赞叹。周婆笑得眼角皱纹舒展:“过奖了,不过是家常茶饭。小莲今早特意去集市买秋茶加桂花,说能暖胃。”
周小莲脸瞬间红了,低头摆弄衣角小声嘀咕:“娘,说这些做什么……”林森心头一暖,目光落在周小莲身上。她穿着靛蓝粗布袄裙,月光下侧脸柔和,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阴影。他想起廊桥上的夕阳,那光芒虽刺目却充满生命力,就像眼前这个出身贫寒却热忱的女孩。
“周叔,”林森放下茶杯正色道,“今日您问生计,我有些想法想与您商量。”周老汉平静端起茶杯:“林相公但说无妨,我们庄稼人种地、做豆腐还行。”
“正是。”林森点头,“今日我在城中转,发现廉州靠海,可市面上豆腐粗制滥造、口感粗糙且价格高。周婶做的豆腐细腻嫩滑、豆香浓郁,若开个小磨坊,定能打开销路。”周婆眼睛一亮,周老汉却叹气:“本想租铺面,可租金贵拿不出钱,大柱又找了伙计活计,家里少帮手,小莲一人忙不过来。”
“爹!”周小莲急了,“我可以,还能找村里姐妹帮忙,她们都夸我做的豆腐好吃!”
林森微微挑眉看向周大柱:“大柱找了伙计活计?在哪当差?”周大柱挠挠头自豪道:“林相公,我去米行应聘,被王掌柜看中了,让我明日去‘丰裕米行’上工,负责搬运粮食、整理仓库。”
“王掌柜?”林森心头猛地一动,思绪瞬间飘回到过往。之前立儿曾跟他提及,她有一位住在城南的乳母,乳母有个儿子,在城里做些小生意,难不成这王掌柜就是乳母之子?而且今日立儿还悄悄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城南王掌柜的地址,还有一句“若有事,可寻城南王掌柜,他欠我个人情”。如今种种迹象串联起来,林森越发觉得这王掌柜与立儿关系匪浅。
“林相公?”周大柱见林森沉默不语,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林森回过神来,连忙摇头笑道:“无妨,只是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大柱,你所说的王掌柜,可是城南‘丰裕米行’的那位?”
周大柱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道:“林相公怎么知道?正是‘丰裕米行’!那可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大米行,听说与官府都有往来呢!”
林森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心中已有了计较,若这王掌柜真是立儿乳母的儿子,那自己或许能借助这层关系,既帮助周家豆腐坊打开销路,又能找到机会与立儿取得更紧密的联系,了解她目前的处境,进而帮她摆脱困境。
“周叔,周婶,”林森缓缓说道,“若是不租铺面,就在咱们这个小院里做豆腐,如何?”
“在小院里?”周老汉愣住了,“可这院子不大,若是摆上磨盘、大锅,怕是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不妨事。”林森站起身,在院中间踱步,“我观察过了,东厢房南侧有一块空地,若是搭个草棚,置办些简单的工具,足够做豆腐用了。至于销售,也不必非要去集市——今日我与几位茶客闲聊,得知城中有几家酒楼、茶楼,对食材品质要求极高,若是我们能将豆腐直接供应给他们,价格不仅能比市面高些,还能省去摊位费。”
周婆听得眼睛发亮:“林相公说得是!可……可我们如何认识那些酒楼的掌柜?”
“这个我来想办法。”林森微笑道,“我在城中有些熟人,明日便去拜访,探探口风。若是可行,咱们便先试做几日,若是口碑好,再扩大规模也不迟。”
周老汉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林相公考虑得周全。只是……这般麻烦您,我们实在过意不去……”
“周叔说哪里话。”林森打断他,“我初到府城,若不是您一家收留,还不知要漂泊何处。如今能帮上些忙,也是应当的。再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小莲身上,“小莲的手艺,值得被更多人尝到。”
周小莲的脸更红了,她低头摆弄着茶杯,声音细如蚊呐:“林相公……谢谢。”
夜色渐深,风也带了些寒意。周婆起身去灶房取来一盆炭火,放在石桌中间。火星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周大柱兴奋地比划着:“若是豆腐坊开起来,我下了工也能来帮忙!我力气大,推磨、挑水都不在话下!”
周小莲白了他一眼:“就你话多!林相公,您别听他瞎说,他白日里在铺子当伙计,晚上再帮忙,怕是累坏了身子。”
“不妨事。”林森笑道,“大柱年轻力壮,多干活是好事。再说,咱们一家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改口,“我是说,咱们一家人齐心协力,没有过不去的坎。”
话一出口,院中间忽然安静下来。周老汉与周婆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周小莲则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森,却又在触到他的视线时迅速低下头去;周大柱则挠了挠头,嘿嘿笑道:“林相公说得对!咱们是一家人!”
炭火继续噼啪作响,茶香在夜风中飘散。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三快,已是二更天了。
“林相公,”周老汉忽然开口,“今日您去见那位故人……可还顺利?”
林森端茶杯的手顿了顿,茶汤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霾。他放下茶杯,轻声道:“见到了。”
“那……”周老汉欲言又止。
“周叔,”林森打断他,语气坚定,“有些事,急不得。立儿她……自有她的难处。我如今能做的,是先安顿好自己,也安顿好你们。至于其他的……”他望向夜空,那里繁星点点,如同无数未解的谜题,“总会有办法的。”
周老汉点点头,不再追问。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林相公说得是。来,喝茶!这桂花茶,暖胃。”
林森也端起茶杯,将剩余的茶汤一饮而尽。茶香在口中散开,带着一丝苦涩,却又回味甘甜。他忽然想起今日在林府门前,马县丞那充满敌意的眼神;想起立儿站在廊下,欲言又止的模样;想起自己站在廊桥中间,透过指缝看到的夕阳——那光芒虽刺目,却终究穿透了云层,照亮了前方的路。
“周叔,”他放下茶杯,声音清朗,“明日一早,我便去城中拜访几位茶楼掌柜。您与周婶准备些豆腐样品,若是能成,咱们便尽快开张。”
“好!”周老汉重重地点头,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一切都听林相公的!”
“林相公,”周大柱忽然插话道,“您明日要去拜访茶楼掌柜?需不需要我帮您引见?那王掌柜在城里人脉广,或许能帮上忙呢!”
林森心头一动,笑道:“如此甚好。大柱,你明日下工后,若有时间,便与我一同去见见这王掌柜,如何?”
“没问题!”周大柱拍着胸脯保证,“王掌柜为人和善,定会帮忙的!再说,林相公您是我的恩人,您的忙,我怎能不帮?”
林森笑着点头,心中却已开始盘算如何利用这层关系。他决定明日见到王掌柜后,先试探性地提及立儿,观察王掌柜的反应,再根据情况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夜深了,风更急了。周婆起身去关院门,周大柱打着哈欠回房睡觉,周小莲则默默收拾着茶具。林森站在枣树下,望着满天星斗,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久违的平静。
他知道,前路依旧艰难。马县丞的刁难、林府的冷漠、立儿的困境……这些问题如同山岳般压在他的肩头。但他也明白,自己并非孤身一人。周家人的淳朴善良、立儿的默默支持,还有这突如其来的与王掌柜的关联……这些都是他在黑暗中前行的光亮。
“林相公!”周小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林森转身,看到周小莲抱着一床新棉被,站在廊下。月光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带着一种坚韧的力量。
“谢谢。”他接过棉被,轻声说道,“你也早些休息。”
周小莲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忽然停下脚步。她回头看向林森,目光中带着一丝犹豫,一丝期待:“林相公……明日,需不需要我帮忙?”
林森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自然需要。明日你与周婶准备豆腐样品,我与周叔和大柱去城中拜访掌柜。咱们分工合作,定能成事。”
周小莲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用力点头:“好!我明日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
看着她欢快的背影消失在东厢房门口,林森不禁摇头轻笑。这个女孩,总是这般充满活力,仿佛永远不知疲倦。
他抱着棉被回到西厢房,关上门,将寒风挡在门外。屋内虽简陋,却因那床新棉被而显得格外温暖。他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的茅草,思绪渐渐飘远。
明日,会是怎样的一天?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前路如何,他都要走下去。为了立儿,为了周家,也为了自己心中那团不灭的火——那团关于正义、关于理想、关于改变的火。
窗外,风声渐歇。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随即又归于平静。夜,深了。
但黎明,总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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