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辰时,阳光慵懒地洒落在府城的街巷之间,市集渐次苏醒,店铺次第开门,人声喧嚷,烟火气息扑面而来。林森如常出门买早点,一袭洗得泛白却整洁如新的长衫裹身,步履从容地穿行于人群之中。四周百姓低声议论,目光不时扫向他,他却浑不在意,只当是市井寻常碎语,买完早点便匆匆赶往城南那处破旧小院。
小院虽显颓败,却处处透着生活的温度。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只见周小莲正在豆腐蓬中忙碌地推磨。她身穿粗布衣裙,发丝简单束于脑后,几缕碎发随风轻拂,贴在汗湿的鬓角。听到院门响动,她抬眼望去,见是林森归来,脸上顿时绽开笑意,连忙在围裙上擦净双手,迎上前去。
林森笑着问:“小莲,周叔、周婶和大柱呢?叫他们一起用早点吧。”
小莲微微歪头,俏皮答道:“爹娘一早便把豆腐送去各家酒楼饭馆了,大柱也去米行点卯了。我忙完这点活儿就吃。”
林森望着她忙碌的身影,眼中满是欣慰:“也不必这般急,周叔周婶连早饭都不吃就出门,这怎么行?”
小莲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无奈:“卯时就得送货,酒楼饭馆辰时开张,食材必须提前送到。这是您费心托人帮我们谋的生计,我们怎敢懈怠?绝不能让林相公失望。”
林森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只要你们日子安稳,我做什么都值得。”
话音未落,院门“砰”地一声被撞开,大柱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他满脸通红,额上汗珠滚落,发丝湿透,紧贴额头,仿佛刚从雨中奔来。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不……不好了!外面传疯了!”
话未说完,他一把抓起林森刚倒好的茶水,仰头“咕咚咕咚”饮尽,随后双手撑膝,剧烈喘息。
林森皱眉,关切道:“别急,先缓过气来。你不是去点卯了,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出什么事了?”
小莲也急忙起身,走到大柱身边,轻拍他的背:“到底怎么了?看你急成这样。”
良久,大柱终于平复呼吸,直起身子,满脸愤然:“外面都在传!说林相公救了我们家,起初说是圣贤君子,可转眼又说……说您是图谋姐姐的美色!”
话音落下,林森与小莲的脸色瞬间涨红,如同晚霞染透天际。小莲又羞又怒,双手叉腰,柳眉倒竖:“谁在造谣?如此污人清白,简直丧尽天良!”
林森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与无奈。他沉吟片刻,低声问道:“可知道这消息是从何处传出来的?”
大柱挠了挠头,沮丧道:“我只听米行的伙计们都在议论,别的……就不知道了。”
林森顿时没了胃口,起身在院中来回踱步,神情凝重。片刻后,他停下脚步,对大柱与小莲说道:“大柱,既然回来了,就坐下陪你姐姐吃点东西。我出去一趟。”
大柱急得直跺脚:“火烧眉毛了,哪还有心思吃饭!”
小莲瞪他一眼,厉声道:“坐下!吃!别再烦林相公!”
大柱只得悻悻坐下,气呼呼地扒起饭来。
林森放下碗筷,匆匆赶往林知府府邸。此时,知府一家正围坐用早膳,听闻林森来访,林知府连忙吩咐:“快,请贤侄入座。”
林立儿一听“森哥哥”来了,眼中顿时亮起光芒,雀跃道:“快,添一副碗筷!”
林森步入厅堂,拱手行礼:“林叔,叨扰了。”
林知府含笑点头:“贤侄这么早登门,可是为那谣言而来?”
林森正色道:“正是。还请林叔告知,此等流言究竟出自何人,从何而起?”
林知府面露难色,缓缓道:“贤侄先用些早点,边吃边谈。”
林森恭敬落座,执箸进食,却食不甘味。
林知府轻叹一声:“具体何人散布,尚无确证。但本官已查明,源头正是石康县。”
“石康县”三字入耳,林森心头一震,已然猜到几分,却苦无证据,只能默然。他也明白,林知府未明言,或为自保,或为护他,皆在情理之中。
然而此刻,他最忧心的,是陈薇。她身在石康县,必已听闻谣言。她会如何想?是否因此心生嫌隙?他不在乎世人如何看待,唯独在意她的目光。他怕她误会,怕她受伤。
想到此处,林森猛然抬头:“林叔,可有陈员外家的消息传来?”
林知府知他心意,如实答道:“尚未有音讯。”
一旁静听的林立儿轻轻拉了拉林森的衣袖,柔声安慰:“森哥哥莫忧,陈小姐与你情比金坚,怎会轻信流言?你只要亲自解释,一切自会化解。”
林森沉思片刻,眼中渐现坚定:“立儿说得是。我今日下午便启程回石康县,向陈薇当面说明。”
话音刚落,他又想起林知府与林立儿父女疏离,便劝道:“林叔,政务虽忙,也该多陪陪立儿。她久居深闺,难免郁结于心。”
林知府叹息:“公务缠身,实在抽不开身啊。”
林立儿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很快展颜一笑:“森哥哥回乌溪村,那我也要同去!正好散散心。”
林知府略一迟疑,终点头:“也好,我也一同回去。顺道去兄嫂坟前祭拜。自进士及第,外放为官,兄嫂病逝,我未能归乡送终,心中愧疚难安。祖宅年久失修,也该修缮了。”
于是,林知府、林立儿与林森共乘一车,踏上归乡之路。马车缓缓行于官道,窗外风光如画,田野间禾苗随风轻摇,似在致意。
林立儿如孩童般雀跃,时而掀帘观景,时而转头与林森说笑不停。林知府静坐一旁,含笑望着他们,眼中满是慈爱。
林森笑着应和,心却早已飞向石康县,飞向陈薇身旁。他默默低语:“陈薇,你一定要信我,我定会亲口向你解释。”
林知府似看透他心思,语重心长道:“贤侄,莫要过虑。清者自清,谣言终将不攻自破。”
林森点头:“林叔所言极是。只是……我实在放心不下陈薇。”
林立儿调皮眨眼:“森哥哥别担心啦,陈小姐聪慧过人,怎会信那些无稽之谈?”
一路行来,三人谈笑风生,话题渐至林家旧事。林知府感慨道:“其实,林家祖籍建宁府。后因触怒权贵,被迫迁居廉州府。我之所以能在廉州为官,也正因朝廷有令——官员不得在原籍任职。”
林森好奇问:“那祖父他们,究竟因何得罪权势?”
林知府摇头:“详情我也不知。只听父亲提过,林家当年也算地方望族,或许因行事张扬,招致祸端。”
林森若有所思:“原来如此,竟有这般过往。”
林知府又道:“你父亲林远山,早年放弃科举,挑起家计,为我能专心读书,省吃俭用,一生仅止步于童生。”
林森心头一热,眼眶微润:“父亲为我付出良多,我定当奋发,不负其望。”
与此同时,石康县陈府之中,陈薇立于窗前,手中握书,却无心翻阅。她目光空远,思绪早已飘向远方。窗外微风拂帘,沙沙作响,如诉如叹。
贴身丫鬟小翠轻步走近,低声劝道:“小姐,莫听外人胡言,林公子绝非那等之人。”
陈薇浅笑:“我自是信他。只是这谣言传得如此之快,我怕他受委屈。”
小翠点头:“小姐与林公子情深意重,定能共渡难关。”
陈薇望向天际,语气坚定:“嗯,我相信林森。他一定会来,也一定会澄清一切。”
马车继续前行,石康县渐近,林森的心也愈发紧绷。前路未知,但他已下定决心——无论等待他的是非议还是误解,他都必须坦然面对。不仅为洗清自身清白,更为守护那一份来之不易的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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