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第8章
“所以你们监视所有契约者?”
“我们监控异常现象。”沈聿纠正道,“契约的力量不是免费的,每一次使用都有代价。而有些代价……会波及无辜。”
林晚想起陈国华,想起张明远。“那两个死者,是契约的代价?”
沈聿沉默了片刻。“更准确地说,他们是某个正在进行的‘仪式’的祭品。微笑死亡不是自然现象,而是一种契约反噬的典型表现——当契约者无法支付代价时,契约会以这种方式‘结账’。”
“那古董商人张明远也是契约者?”
“不一定是契约者,但一定是契约的持有者。”沈聿重新戴上眼镜,“那份烧毁的契约残片,很可能就是仪式的‘节点’之一。持有者不需要签订契约,只需要持有它,就会被卷入仪式。”
林晚想起日记里的话:七人之约,需七人之血偿。
“仪式需要多少祭品?”她问。
沈聿没有直接回答。“林晚,我需要你诚实地告诉我——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除了幻听、幻视之外?”
林晚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左手,拉起袖子。
手腕上的淡红色文字和黑色印记暴露在光线里。
沈聿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探身过来,仔细查看那些文字,手指悬在空中,没有触碰。
“影缚之术……”他低声念出文字,“你什么时候用的?”
“前天晚上。在镜子里看到无面影,我念了契约文书上的咒文,影子活过来束缚了它。”林晚顿了顿,“代价是失去影子三小时,还有阳光下的灼痛。”
“你看到代价条款了?”
“看到了。就在影子恢复后,出现在手腕上。”
沈聿靠回椅背,表情复杂。“这就是问题所在,林晚。普通人使用契约能力,代价通常不会这么直观地显现。但你的体质……”
“无相之体。”林晚替他说完。
沈聿猛地抬眼。“你怎么知道这个词?”
“道长告诉我的。”林晚盯着他的眼睛,“他还告诉我,上一次无相之体出现是在1947年,那个人屠了整个民俗研究协会。沈教授,你们守序人这次打算怎么处理我?像当年一样,在事态失控前清除隐患吗?”
空气凝固了。
沈聿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平静。“道长告诉你这些,是为了让你警惕,不是让你敌视所有试图帮你的人。”
“那你呢?”林晚向前倾身,“你接近我,真的只是为了帮我?还是说,你是守序人派来监视我的‘观察者’,等评估完成,再决定是保护我还是……清除我?”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咖啡机运作的声音。
沈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
“林晚,我承认,最初接近你是因为组织的指令。陈国华捐赠的档案触发了我们的监控系统,而你作为接触者被标记为‘潜在契约者’。我的任务是评估你的状态,判断你是否构成威胁。”
他的声音很坦诚,眼神直视着她。
“但在接触过程中,我发现你和档案里那些失控的契约者不一样。你理智,克制,即使面对异常也没有崩溃。更重要的是,你对自己可能造成的危险有清醒的认知。所以我的报告结论是:林晚不应被视为威胁,而应被引导和保护。”
他说得很流畅,很真诚。
但林晚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沈聿说到“我的报告结论是”这几个字时,她的大脑里突然响起一个细微的、尖锐的嗡鸣声,像一根细针扎进听觉神经。
同时,她“感觉”到沈聿这句话里有一个词……不对劲。
那个词是“结论”。
不是词义不对劲,而是这个词的“真伪度”有问题。就像在一幅完美的画里,有一个像素的颜色出现了0.1%的偏差,普通人看不出来,但她能。
她的第二契约,就在这一刻觉醒了。
真言辨识。
林晚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是什么能力,就像她第一次用出影缚之术一样,纯粹是本能反应。她盯着沈聿,一字一句地说:
“你在撒谎。”
沈聿愣住了。
“关于报告结论的部分。”林晚继续说,语气笃定得让自己都惊讶,“你的报告结论不是‘不应被视为威胁’。那是什么?”
沈聿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层温文尔雅的学者面具碎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真实的、复杂的情绪——惊讶,警惕,还有一丝……赞赏?
“你是怎么……”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眼睛微微睁大,“等等,你能辨别真伪?这是……真言辨识?”
林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沈聿深吸一口气,重新靠回椅背。这次他的姿势放松了一些,那种刻意维持的“教授风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真实、更疲惫的状态。
“你说得对。”他承认,“我的报告结论是‘风险等级待定,建议密切观察’。组织内部确实有分歧,有人主张……提前清除潜在威胁。”
“那你呢?”林晚问,“你属于哪一派?”
“我属于‘尽可能救人’的那一派。”沈聿苦笑,“但林晚,你要明白,守序人不是铁板一块。我们有不同的理念,不同的经历,对‘危险’的定义也不同。对于无相之体,组织的档案里只有一条记录:1947年,失控,七人死亡。**这一条,就足够让很多人主张采取极端措施。”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沈聿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低声说:
“因为我见过失控的契约者是什么样子。我也见过被错误‘清除’的无辜者是什么样子。两者都是悲剧。而我认为,你有可能成为第三种可能——一个能够掌控力量,而不是被力量掌控的契约者。”
他说这段话时,林晚没有听到那种“不对劲”的嗡鸣。
真话。
“所以你会继续帮我?”她问。
“我会尽力。”沈聿说,“但你需要配合。不要再单独行动,不要再贸然使用能力,有任何异常立刻联系我。最重要的是——不要接触任何与民俗研究协会有关的物品,尤其是契约文书。”
林晚想起周文渊的日记,想起那句“若寻得无相”。她没有告诉沈聿这件事。
“我妹妹呢?”她换了个问题,“如果我真的是什么‘行走的灾厄’,她会受影响吗?”
沈聿的表情严肃起来。“血缘亲属确实有可能被牵连,尤其是……如果你的能力进一步觉醒。不过目前来看,她应该是安全的。但你最好让她暂时离开这座城市,去外地住一段时间。”
“我会考虑的。”
谈话结束时已是下午。沈聿送林晚到咖啡馆门口。
“这个你拿着。”他递给她一个银色的吊坠,造型简单,就是一个光滑的椭圆片,“如果遇到紧急情况,用力捏碎它。我会知道你的位置,尽快赶过来。”
林晚接过吊坠,触手冰凉。
“谢谢。”她说。
“保重。”沈聿看着她,“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林晚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在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回想刚才的对话。真言辨识的能力让她看到了沈聿的复杂立场——他确实想帮她,但也在组织的压力下如履薄冰。他说的风险是真实的,分歧是真实的,那些主张“清除”的人也是真实的。
但至少,他现在站在她这边。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林晚想**水。收银台前排着队,一个老太太正慢吞吞地数硬币。
“阿姨,您慢慢来,不急。”年轻的收银员笑着说,尽管眼神里已经有不耐烦。
轮到林晚时,收银员一边扫码一边随口说:“今天天气真好啊。”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是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试图像平时那样说出这句社交场合的客套话,但大脑拒绝发出指令。
真言辨识的代价,在这一刻显现了。
她无法说谎。
哪怕是这样无关紧要的、善意的、社交性的谎言,她也说不出口。
“呃……一共十八块五。”收银员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林晚默默付款,拿起水快步离开。走出店门时,她听到收银员小声嘀咕:“怪人……”
她握紧手里的矿泉水瓶,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代价已经开始了。无法说谎,意味着她必须在所有场合都说真话——这在社会生活中几乎是不可行的。她该怎么上班?怎么与人交往?怎么解释她知道的那些超自然的事情?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匿名短信,没有号码显示,只有一段文字:
“沈聿没告诉你,第三个微笑死者已经出现了吗?尸体十分钟前在城西旧货市场被发现。下一个可能是你妹妹周小雨。她今天下午四点会经过大学城后巷,那里没有监控。你想保护她,就自己来。别告诉守序人。”
文字下方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林晚的妹妹周小雨,背着书包,正和同学说笑着走在大学城的主干道上。照片的拍摄时间显示是今天中午。
而照片的角落,有一个模糊的黑色人影,站在街对面的树荫下,面朝周小雨的方向。
林晚的血液冻结了。
她看了眼手机时间:下午三点二十。
距离四点,还有四十分钟。
第九章微笑的尸体
城西旧货市场的警戒线拉得很长。
陈默跨过黄色的塑料条,鞋底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清晨六点,市场还没开张,只有几个早到的摊主聚在远处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被警方封锁的那个角落。
第三起了。
死者杨子航,二十四岁,师范大学历史系研究生。发现他的是市场清洁工——每天凌晨五点来打扫,今天推着垃圾车经过这个堆放废弃家具的角落时,闻到了奇怪的气味。
不是尸臭。清洁工在笔录里说,是“像庙里烧香的那种味道,又混着点铁锈味”。
陈默蹲下身,看着眼前的尸体。
年轻人仰面躺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双手平放在身体两侧,姿势安详得如同睡着。脸上带着那个标志性的微笑——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有细纹,那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意才能牵动的肌肉。
如果不是他胸口没有任何起伏,如果不是他的皮肤已经呈现尸僵特有的青白色,陈默几乎要以为这个人只是在做一个愉快的梦。
“死亡时间?”他头也不回地问。
法医小李递过初步报告:“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死因……又是心脏骤停。但这次有些不同。”
陈默抬起头。
“死者指甲缝里没有提取到那种未知有机物。”小李说,“但我们在他的口腔黏膜上发现了微量残留,还有……他的舌尖有一个很小的伤口,像是咬破的。”
“咬舌?”
“不是自杀那种咬法。”小李摇头,“伤口很浅,更像是……在念什么很拗口的东西时,不小心咬到的。”
陈默站起身,环顾现场。这是一个堆放废弃家具的角落,几张破沙发、缺腿的桌子、蒙尘的衣柜凌乱地堆在一起。杨子航躺的那张沙发在最里面,周围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甚至没有挣扎的迹象。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陈默问旁边的警员。
“查过了,杨子航的研究方向是民国时期民间组织,最近在写关于‘民俗研究协会’的论文。”年轻警员翻着笔记本,“他的同学说,他最近常来旧货市场淘资料,说这里有摊主藏着一批‘民国秘档’。”
又是民俗研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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