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三个死者:陈国华(协会成员后人)、张明远(收购协会遗物)、杨子航(研究协会历史)。死亡时间分别是农历八月十五、九月十五、十月十五。
都是农历十五,月圆之夜。
他走到市场管理处调取监控。凌晨一点的画面里,杨子航独自走进市场,手里拿着一个小手电,径直走向那个角落。他在沙发堆前停留了几分钟,似乎在翻找什么,然后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开始记录。
一点二十三分,监控画面突然出现三秒的雪花屏。
雪花消失后,杨子航已经靠在沙发上,头微微后仰,脸上浮现出那个微笑。他没有再动过。
陈默将视频倒回去,一帧一帧地看。在雪花屏出现的前一秒,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杨子航突然抬起头,看向沙发堆的阴影深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
但画面里,他面前空无一人。
上午十点,市刑警支队会议室。
投影幕布上并列着三起案件的照片:陈国华在书房,张明远在公寓,杨子航在旧货市场。三个死者,三种环境,但脸上的微笑如出一辙,像同一个模具印出来的。
“连环案。”副队长老赵下了结论,“凶手有固定作案模式:选择特定目标,在特定时间下手,制造特定死亡特征。但动机是什么?”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陈默调出三人的背景资料。“共同点一:都涉及民国时期的‘民俗研究协会’。陈国华是成员后人,张明远收购协会遗物,杨子航研究协会历史。”
“共同点二:死亡时间都是农历十五午夜前后。”
“共同点三:现场都有异常电磁波动残留,监控都有短暂故障。”
“还有这个。”陈默放大了杨子航口腔黏膜的化验报告,“微量未知有机物,和三起案件指甲缝里的成分一致。所以虽然这次指甲缝没有,但死者生前肯定接触过那种物质。”
一个年轻刑警举手:“陈队,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陈默坦白,“实验室还在分析,但初步结果显示,成分极其复杂,包含至少十七种植物提取物、八种矿物质、三种动物成分,还有……微量人血。不是现代人的血。”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不是现代人是什么意思?”老赵问。
“DNA序列有异常,部分碱基对排列方式不符合已知的人类基因组。”法医小李推了推眼镜,“实验室的说法是,要么是样本污染,要么……就是血源非常古老。”
古老的血。
陈默想起林晚给他看的那份契约文书复印件。暗红色的字迹,民国时期的纸张,还有那句“勿让契约见血”。
“我需要请教一个专家。”他说。
下午两点,师范大学历史系教学楼。
沈聿的办公室在四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陈默敲门时,听到里面传来谈话声——一男一女。
“沈教授,我是市刑警支队的陈默。”他推开门,“关于民俗研究协会的案子,有些问题想请教。”
办公室里,沈聿坐在办公桌后,对面椅子上坐着的,竟然是林晚。
陈默挑了挑眉。“林小姐也在?”
“我请林小姐来帮忙看看一些资料。”沈聿站起身,神色自然,“陈队长,请坐。关于协会的案子,我也很关注。”
陈默坐下,目光在林晚脸上停留片刻。她今天看起来很疲惫,眼下的黑眼圈很重,但眼神里有种不同以往的锐利。
“沈教授,我就不绕弯子了。”陈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现场照片,“这是今天凌晨在旧货市场发现的第三名死者,杨子航,历史系研究生。死亡时间农历十月十五午夜,面带微笑,疑似心脏骤停。”
他把平板推到沈聿面前。
沈聿仔细看着照片,表情凝重。“和前两起一样?”
“几乎一模一样。”陈默说,“但这次有些新发现。死者口腔里有微量残留物,成分和前两起案件指甲缝里的物质相同。还有,死者死前似乎在念什么东西,咬破了舌尖。”
沈聿和林晚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快,但陈默捕捉到了——他们知道些什么。
“沈教授,”陈默身体前倾,“你在民俗学领域研究多年,有没有听说过……用血签订的契约?民国时期的那种?”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聿摘下眼镜,缓缓擦拭。“陈队长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三起案件的死者,都接触过一份民国时期的契约文书。”陈默没有隐瞒,“陈国华捐赠了一份,张明远家里有残片,杨子航在研究相关资料。而那种未知有机物里,含有非常古老的人血成分。”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想知道,在民俗学的框架里,有没有可能……某种古老的契约仪式,会需要牺牲者?而且是以这种诡异的方式?”
沈聿重新戴上眼镜。“民俗学里确实有‘血契’的说法,但大多属于巫术迷信的范畴。至于现实的连环杀人案……”
他的话没说完,被林晚打断了。
“陈警官。”她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能把照片放大吗?死者胸口的位置。”
陈默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照做了。照片放大,杨子航的胸口在衬衫下微微隆起,像是口袋里装着什么东西。
“再放大一点。”林晚站起身,走到平板前,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不对……不是胸口……”
她的手指停在照片中尸体上方的空气处。
陈默皱眉。“那里什么都没有,林小姐。”
“有。”林晚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有一个……轮廓。很淡,像透明的,但能看出来是人形。它飘在尸体上方,一只手……正按在死者胸口。”
陈默和沈聿都看向屏幕。照片上只有尸体和背景的旧沙发,没有任何异常。
“林晚。”沈聿的声音带着警告。
但林晚像是没听见。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像是真的看见了什么他们看不见的东西。“那个轮廓……没有脸。不,不是没有脸,是脸的部分在……蠕动?像黑色的雾气在翻涌……”
陈默突然想起监控画面里,杨子航对着空无一人的阴影说话的场景。他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林小姐,”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你说你看见一个透明的轮廓?”
“不是透明,是……”林晚寻找着词汇,“是影子。立体的影子。它现在转头了……它在看我——”
她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书架,几本书哗啦掉在地上。
“凶手不是人!”林晚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杀他们的不是人!是那个影子!它就在照片里,就在——”
“林晚!”沈聿厉声喝止。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陈默看着林晚苍白的脸,看着她因为恐惧而颤抖的手指,又看向屏幕上的照片——依旧正常,没有任何异样。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那些无法解释的细节:月圆之夜,诡异的微笑,古老的血液,异常的电磁波,还有监控里死者对着空气说话的画面……
如果……如果不是精神病,不是幻觉呢?
如果林晚真的能看见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沈聿已经站起身,扶住林晚的肩膀。“抱歉陈队长,林小姐最近压力太大,可能有些……”
“我没事。”林晚挣开他的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陈警官,抱歉。我可能……眼花了。”
但她的眼神告诉陈默,她没有眼花。
陈默收起平板,站起身。“沈教授,林小姐,谢谢你们的时间。如果想起什么关于契约或协会的线索,请随时联系我。”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晚一眼。“林小姐,注意休息。如果有需要,可以联系警方提供保护。”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沈聿和林晚沉默地对视着。
“你真的看见了?”沈聿低声问。
林晚点头,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和镜子里那个无面影一模一样。但它这次……有了一些细节。我能感觉到它在‘笑’,虽然它没有脸。”
“真言辨识的能力在强化。”沈聿眉头紧锁,“你能‘听’出真伪,现在又能‘看’见灵体。林晚,这很危险。每一次能力觉醒,都会让你更深入契约的世界,也会让你成为更显眼的目标。”
“但我必须知道真相。”林晚握紧拳头,“那个影子在杀人,而我妹妹——”
她的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周小雨。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她接起电话:“小雨?”
“姐……”妹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有点害怕……”
“怎么了?慢慢说。”
“最近总有个人……在校门口看我。”周小雨的声音在抖,“不是学生,也不是老师,是个男的,穿得很奇怪,像……像民国电视剧里的那种长衫。他就站在马路对面,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今天下午我又看见他了,他……他对我笑了……”
林晚的血都凉了。“你现在在哪?”
“宿舍。我不敢出去了。”
“待在宿舍,锁好门,我马上过来。”林晚挂了电话,看向沈聿,“我妹妹有危险。”
“我跟你一起去。”
师范大学女生宿舍楼下,傍晚的灯光已经亮起。
林晚和沈聿赶到时,周小雨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她实在不敢一个人待在宿舍。看见姐姐,她扑过来,眼泪终于掉下来。
“姐,那个人好可怕……他的眼神,不像活人……”
“没事了,没事了。”林晚抱住妹妹,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宿舍区人来人往,学生们抱着书本、提着外卖,一切看起来正常。
沈聿走到宿舍管理员那里,出示了证件(不知道是什么证件,但管理员态度立刻恭敬起来),询问是否见过可疑人物。
林晚安抚着妹妹,突然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背上。
冰冷,粘稠,像毒蛇爬过后颈。
她猛地转身。
宿舍楼对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男人。
他确实穿着民国风格的长衫,深灰色,布料看起来厚重而陈旧。头发梳成老式的背头,脸上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双手背在身后,面朝她们的方向。
距离大概三十米,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林晚能清楚地看到他的面容——
四十岁左右,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英俊。但皮肤苍白得不正常,像很久没见过阳光。他的嘴唇很薄,此刻正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和的、有礼的微笑。
那个微笑,和陈国华、张明远、杨子航脸上的微笑,一模一样。
林晚浑身僵硬,想叫沈聿,但喉咙发不出声音。她只能死死盯着那个男人,把妹妹护在身后。
男人看着她,笑意加深。然后他抬起手,不是挥手,而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胸前画了一个弧线。
那个手势,林晚在清虚道长教的“固魂”法门里见过类似的,但更古老,更……邪异。
做完手势,男人微微颔首,像在告别。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淡。
不是走开,不是跑掉,而是像滴入水中的墨汁一样,从边缘开始消散,融进夜色里。先是脚,再是腿,然后是身体、手臂、脸……
最后只剩下那双眼睛,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秒,深深地看了林晚一眼。
彻底消失。
路灯下空空如也,只有光线和飞蛾。
“姐?”周小雨怯生生地问,“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林晚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她大口喘气,腿一软,差点摔倒。沈聿赶过来扶住她。
“你看见什么了?”他低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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