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林晚的碎片
许峰的话像根冰锥,扎进陆明耳朵里。
“她看见的……不只是车祸。”
车厢在那一瞬间安静得可怕。昏黄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陆明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
回响廊。
目睹的真实。
七个字在脑子里反复撞击,撞出无数碎片——林晚最后那几天的样子。她失眠,半夜坐在画架前发呆,画布上总是涂了又改。她问他:“小明,如果你看见了一件不该看见的事,但说出来可能会害了别人……该怎么办?”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他说:“你是目击者,你有责任说出真相。”
她笑了笑,没说话。那笑容很淡,像隔着一层雾。
三天后,她在画室跳了下去。现场没有任何遗书,只有一幅没完成的画,画的是暮色中的旧货场车站,第七扇窗被涂成了暗红色。
警方定性为抑郁症自杀。但陆明不信。林晚是敏感,但不是脆弱。她骨子里有种固执的韧性,像野草,压弯了还会挺起来。
除非她看见的东西,沉重到能压垮那种韧性。
“目击的真实……”西装男喃喃重复,声音发颤,“是说……要审判‘目击者’?谁、谁是目击者?”
“反正不是我!”秃顶胖男人立刻喊,“我那天晚上在家看电视!根本没出门!”
“我、我在加班……”白大褂女医生推了推眼镜。
“我也在家。”碎花裙老太太小声说。
每个人都在急于撇清,但陆明听出来了——那些声音里,藏着心虚。
“目击者不一定非要亲眼看见车祸。”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是那个穿中山装的老人。他一直坐在角落,几乎没怎么说话,此刻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神很浑浊,但深处有种锐利的东西。
“如果‘目睹的真实’指的是一切与真相有关的‘看见’……”老人慢慢说,“那么,看见事后交易的人,看见封口协议的人,看见有人试图掩盖的人……都算‘目击者’。”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周振海:
“甚至,看见肇事者从车祸现场离开的人,也算。”
周振海的脸色瞬间铁青。他焦黑的双手握成拳,指关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老东西,你什么意思?”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没什么意思。”老人平静地说,“只是在想,这辆车的‘规则’很公平。它不只看你做了什么,还看你知道什么,以及……你选择说不说。”
公平?
陆明心里冷笑。如果这算公平,林晚就不会死。
他走到许峰面前,蹲下。男生还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像只受惊的动物。
“许峰,”陆明尽量让声音温和些,“你刚才说,林晚去找过你表哥的家人。她具体说了什么?她看见了什么?”
许峰抬起头,眼泪又涌出来:“她……她没细说。就说车祸发生的时候,她在附近写生,看见货车撞上去……还看见……”他哽住了,用力吸了口气,“还看见撞车之后,有人从货车驾驶室下来,不是逃跑,是……是绕着车走了一圈,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找东西?
陆明脑子里“嗡”的一声。728案现场勘查报告里确实提到,货车驾驶室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但当时推测是肇事司机慌乱中寻找重要物品。如果林晚看见有人在“找东西”……
“她还说了什么?”陆明追问,声音不自觉急促起来。
“她说……她说那个人找到一个小盒子,塞进口袋,然后才跑。”许峰声音越来越小,“她还说……货车后面,好像还跟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祸发生后,那辆车停了一下,然后又开走了……她记下了车牌号。”
车牌号。
陆明的心脏狂跳起来。如果有车牌号,就能找到那辆车,找到车上的人,找到——
“车牌号是多少?”他抓住许峰的胳膊。
“我……我不知道……”许峰摇头,眼泪掉下来,“林晚姐姐没告诉我家人车牌号。她说……她说知道太多对你们不好。她只说她去报警了。”
报警。
林晚确实报过警。陆明记得。案发第二天,她去了派出所,但做完笔录后,负责的警官告诉她“证据不足,可能是她看错了”。后来她还想找媒体,但联系了几个记者,都石沉大海。再后来,她就不提这事了。
现在想来,不是她放弃了。
是有人让她“闭嘴”。
“陆法医。”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陆明抬头。苏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某种木质调,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
她微微弯腰,长发垂下来几缕,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温柔得体的微笑。但她的眼睛——陆明第一次这么近看她的眼睛——瞳孔颜色很深,像两潭不见底的井。
“借一步说话?”她轻声说,用眼神示意车厢连接处的角落。
陆明迟疑了一瞬,站起身,跟她走过去。身后传来周振海压低的咒骂声,还有其他人窸窸窣窣的议论。
走到连接处,苏婉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壁。这里离其他人有七八米远,说话声音压低些就听不见。
“陆法医,”她开口,声音很轻,“您刚才提到的‘林晚’……是不是那个画家?去年七月末,在城西旧货场附近……跳楼的那个?”
陆明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怎么知道?”他盯着她。
“我见过她。”苏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职业性的同情,“不是当面见的。是在一个……嗯,比较隐秘的论坛上。我是心理咨询师,有时候会关注一些边缘群体的情绪状态。那个论坛里,很多人分享自己经历的创伤事件。”
她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拿出手机——一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机,外壳是哑光黑色,看起来很昂贵。她熟练地解锁,手指滑动屏幕。
“大概……是去年八月初吧。”她一边翻找一边说,“论坛里有个新注册的账号,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我目睹了一场被掩盖的车祸,现在他们想让我消失’。发帖人没说真实姓名,只说自己是个画画的,在旧货场附近写生时看见车祸,还看见了一些……后续的事情。”
陆明的呼吸屏住了。
“帖子内容很零散,情绪也不太稳定。”苏婉继续说,眼睛看着屏幕,“她说她记下了车牌号,去报了警,但警方说她看错了。她说有陌生人开始跟踪她,家里收到匿名信。她还说……她拍下了一些照片,但手机后来丢了。”
她抬起头,看向陆明:
“帖子最后,她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什么话?”陆明声音发紧。
苏婉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那是一张截图。论坛界面很简陋,黑色背景,白色文字。最下面一行字,字体加粗:
“如果有一天我‘自杀’了,那一定不是我自己想死。证据我藏起来了,在画里。第七扇窗。”
陆明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刺骨的冰凉。
画里。第七扇窗。
林晚最后那幅未完成的画。
“这个帖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后来呢?”
“后来就被删了。”苏婉收回手机,锁屏,放回包里,“账号也注销了。我试着联系过论坛管理员,他们说发帖人自己要求删除的,没留任何联系方式。”
她顿了顿,看着陆明:
“但我当时……留了个心眼。我截了图。还把那个车牌号记下来了。”
陆明猛地抓住她的手腕:“车牌号是多少?”
苏婉没挣扎。她任由他抓着,脸上依然带着那种温柔的、深不可测的微笑。
“陆法医,”她轻声说,眼睛弯成月牙,“信息,是活下去的筹码。”
她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陆明的手背,那动作像在安抚,又像在提醒他松手。
“现在这辆车上,我们每个人都有‘罪’。下一站‘回响廊’,审判的是‘目睹的真实’。谁是目击者?谁手里有真相?投票的时候……这些信息,可是能救命的。”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热气几乎拂过陆明耳廓:
“车牌号,我可以告诉你。甚至……我可能还知道一些别的事情。关于那天晚上,货车后面那辆黑色轿车上,坐着谁。”
陆明的手指微微松开。
苏婉顺势抽回手腕,理了理袖口,笑容不变:
“但这些东西,我不能白给。”
她抬起眼睛,直视陆明:
“陆法医,您拿什么来换?”
车厢另一头,血契之书突然发出低沉的嗡鸣。
倒计时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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