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三方角力

广播声落下后的车厢，像一锅被投入冰块的沸水，瞬间凝固，又迅速分层。

二十分钟。

谎言之森。编织的罗网。

七个字像七根钉子，把不同的情绪钉在不同的人脸上。

陆明站在原地，手腕上的痛感已经消退，但李娟医生刚才那看似“意外”的一撞，还有她此刻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表情，像根细刺扎在意识里。不是意外。他几乎可以肯定。她撞他手腕的角度、力度、时机，都太精准了。一个急诊科医生，对肢体动作的控制力应该很强，不至于被书包带子轻易绊到踉跄。

除非是故意的。

为什么？

他看向李娟。女医生已经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眼睛望着车窗外那片流动的黑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陆明注意到，她的食指在膝盖上极轻微地敲击——一下，两下，三下——像在计数，又像在压抑某种情绪。

而车厢另一头，周振海正陷入一种压抑的狂躁。他像困兽一样在过道里来回踱步，焦黑的双手时而握拳，时而张开，每次手掌开合，那些焦黑的皮肤都会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的眼睛扫过车厢里的每一个人，眼神里的审视和算计已经毫不掩饰。

“谎言之森……编织的罗网……”他嘴里喃喃重复，忽然停下脚步，看向陆明，“陆法医，您说，这‘罗网’指的是什么？”

问题抛过来了。

车厢里所有人的目光，也随之转向陆明。

陆明没立刻回答。他看向陈伯。老人对他微微颔首，眼神里是鼓励。

“可能有两种解释。”陆明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第一，谎言构成的网络。就像苏婉做的那样——用温柔的姿态编织谎言，操控他人，牟取利益。如果这一站审判的是‘谎言编织者’，那目标可能很明确。”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周振海:

“第二，栽赃陷害构成的罗网。用虚假的证据、扭曲的事实，把无辜者拖进罪孽里。如果是这种……那‘编织者’可能更隐蔽。”

周振海的脸色阴沉了一瞬，但很快冷笑:“说得好。那依陆法医看，我们这节车厢里，谁是‘编织者’？是苏婉那种明面上的，还是……更隐蔽的那种？”

他在“更隐蔽”三个字上加了重音，眼神直勾勾盯着陆明。

剑拔弩张。

“我觉得，”一个微弱的声音插了进来，是许峰。他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陆明身后，眼镜后面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恐惧，但多了一丝鼓起勇气的坚定，“‘罗网’可能……可能指的是728案。”

他声音越来越小，但坚持说完:“那个案子，不就像一张网吗？车祸，赔偿，封口，林晚姐姐的死……一环扣一环。如果这张网真的是有人故意‘编织’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周振海的眼睛眯了起来，像刀子一样刮过许峰的脸:“小孩子，不要乱联想。车祸是意外，赔偿是人道主义，林晚自杀是她自己心理问题——这些都是有**结论的。”

“**结论就一定对吗？”陈伯突然开口，老人的声音沙哑，但带着一种法官陈述事实时的沉稳，“我判过很多案，有些案子的‘**结论’，只是因为证据链在某个环节断了，或者……有人不希望它继续下去。”

他看向周振海，眼神平静，但话里的锋芒毫不掩饰:

“周老板，您刚才急着要苏婉的手机，是怕里面有什么‘不**’的结论吗？”

车厢里的空气又绷紧了。

陆明看着眼前的局面，脑子飞快分析。

周振海显然在极力拉拢和控制车厢里的多数人。他用利益(承诺的报酬)和恐惧(暗示陆明危险)织成一张网，试图把票集中到陆明或许峰身上——这两个最可能掀翻728案“结论”的人。

而他和陈伯、许峰，组成了一个弱势的“求真”阵营。三个人，势单力薄，但手里握着最关键的东西:对真相的执着，以及……林晚可能留下的指引。

剩下的其他人呢？

王主任、老刘、鹰头纹身、情侣——这几个人明显被周振海影响，态度摇摆，但还没完全倒向一边。他们更关心自保，谁能让他们活下来，他们就可能跟谁。

鸭舌帽年轻人、瘦高个——完全沉默，像两个影子，看不透。

白大褂李娟——刚才的“意外”让她显得可疑，但立场不明。

碎花裙老太太——王婆。她袖子里藏着手机，眼神里偶尔闪过清明，但大部分时间像个糊涂老人。她属于哪一边？还是她独自一边？

三方角力。

不，可能更多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只是暂时被更大的恐惧压制着。

“还有十八分钟。”周振海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倒计时，重新开口时，语气变了。他不再咄咄逼人，反而带上了一种“为大家着想”的诚恳:

“各位，时间不多了。我们别再内耗了。刚才陆法医分析得对，‘谎言之森’审判的要么是明面上的骗子，要么是栽赃陷害的人。但不管是哪种，我们得选出一个‘最可能’的目标，对不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车厢:

“那么问题来了:我们当中，谁最像‘编织罗网’的人？”

他的视线，缓缓转向陆明。

“陆法医，从上车开始，您就在给我们‘讲故事’。728案，复刻死法，保密协议，林晚的指引……您用这些故事，把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过去，吸引到那场车祸上。而每次您的故事讲完，就会有人死。”

他向前一步，声音放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

“清洁工大妈死前，您指控我。苏婉死前，您说林晚指引投她。现在，您又说‘谎言之森’可能和728案有关——那下一个死的，会是谁？会不会是……您故事里提到的下一个‘角色’？”

诛心。

陆明感觉后背的寒毛竖了起来。周振海太擅长操控人心了。他把陆明做的一切合理推断和行动，都扭曲成了一种精心设计的“故事”，而陆明自己，就成了那个用故事杀人的“编织者”。

“你这是颠倒黑白！”许峰气得声音发抖，“陆法医是在帮我们找出真相！”

“真相？”周振海冷笑，“真相就是我们都困在这辆鬼车上，而你的陆法医，每次都能‘精准’地指出谁该死——这难道不奇怪吗？除非……他早就知道规则，或者，他根本就是这辆车的一部分。”

这话太毒了。

直接暗示陆明是“内鬼”。

果然，有人动摇了。王主任看着陆明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老刘悄悄挪了挪屁股，离陆明这边远了点。就连那对情侣，也松开了拥抱，女孩偷偷打量陆明，眼神复杂。

陈伯想开口反驳，但陆明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老人看向他，陆明微微摇头。

这种时候，辩解只会越描越黑。周振海在利用群体的恐惧心理，任何反驳都会被他扭曲成“心虚”。

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陆明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周老板。”

一个平静的女声响起。

是李娟。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走到过道中间。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所有人都看向她。

这个一直沉默、刚才还“意外”撞飞手机的女医生，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清明。

“李医生，”周振海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些，“您有什么高见？”

李娟没立刻回答。她先看了一眼陆明，眼神很淡，看不出情绪。然后转向周振海:

“我觉得您说得有道理。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不能再让不确定因素搅乱局势了。”

陆明的心脏一沉。

李娟继续道:“陆法医是不是‘编织者’，我不确定。但他确实在引导大家的注意力往728案上靠。而每次注意力集中到某个方向，就会有人死。这确实……值得警惕。”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

“我是个医生。我的职业要求我理性、客观。从理性角度看，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继续深挖过去的案子，而是专注于眼前的规则:选出‘编织罗网’的人。而这个人选，应该基于我们亲眼所见的行为，而不是……某个人讲的故事。”

她在“故事”两个字上，加了轻微的、但足够清晰的强调。

周振海的眼睛亮了起来。

“李医生说得对！”他立刻接话，“我们应该看行为！那么请问，从上车到现在，谁的行为最像在‘编织罗网’？谁在不断地、用各种方式，影响大家的判断和选择？”

他的目光，再次钉在陆明身上。

李娟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她走向周振海。

不是站到他身边，而是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用只有周围两三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说了几句话。

陆明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他看见周振海的表情变了。

从刚才的阴沉和紧绷，变成了一种……混合了惊讶、了然，最后是满意的神色。

他甚至点了点头，对李娟说了句什么，语气很客气。

然后，李娟退开两步，重新站回自己的位置，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但车厢里的**天平，已经倾斜了。

李娟的“倒戈”——或者说，她公开倾向于周振海的立场——让中间派们看到了风向。

王主任低下头，不再看陆明。老刘擦汗的动作停了，眼神在周振海和李娟之间来回。鹰头纹身抱起胳膊，嘴角咧开一个讽刺的弧度。情侣中的男孩搂紧了女孩，在她耳边低语，女孩点了点头。

就连鸭舌帽年轻人和瘦高个，也抬了抬眼，目光在李娟和周振海身上停留了片刻。

陈伯的手按在了陆明的手臂上，很用力。

许峰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陆明站在那里，看着李娟平静的脸，又看了看周振海眼中那种重新掌控局面的得意。

他知道，下一轮投票，他和许峰，很可能成为目标。

而李娟……

她刚才对周振海说了什么？

为什么周振海会露出那种“满意”的表情？

她到底站在哪一边？

或者说，她到底……是谁？

陆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车厢最里面的角落。

王婆还坐在那里，闭着眼睛，佛珠在指尖缓缓转动。宽大的袖口垂下来，遮住了手腕，也遮住了那部可能藏着秘密的手机。

她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车厢里的暗流涌动。

但陆明知道，她看见了。

她什么都看见了。

而她袖子里那个冰冷的金属方块，此刻正安静地躺着，像一颗沉默的、等待着引爆的炸弹。

倒计时，还在继续。

血契之书在昏黄的光下，等待着下一轮投票的开始。

而谎言之森的罗网，已经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