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冬夜的初雪落得细碎,洋洋洒洒,像极了谁家撒下的纸钱,合着风,无声地祭奠着什么。
“沈小姐,顾总说,这汤太腥,他不喝。”
侍者推开包厢门时,眼神里满是掩不住的躲闪与同情。
那盅我在厨房守了六个小时、亲手撇去每一粒浮沫的药膳排骨汤,此刻正孤零零地立在托盘上。腾腾的热气扑在我的脸上,并没有带来暖意,反而像是一场经久不息的嘲弄。
我下意识地收拢了一下右手。
那是只残缺的手,尾指齐根而断,无名指僵硬地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指尖布满了陈旧而狰狞的暗红色肉芽。因为常年抓不稳东西,我的骨节透着一种病态的青白,在这金碧辉煌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眼,格外破败。
“他在里面?”我轻声问。尾音在冷空气里细碎地颤,透着彻骨的疲惫。
“顾总……正陪着苏小姐。”
我没再听下去,抬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楠木门。
包厢内,暖黄的灯光氤氲。名贵的酒香里混杂着清冷的木质香水味,那是属于上位者的味道。
顾寒城坐在主位,深灰色的西装没有一丝褶皱,他端坐在那里,像尊冷漠且高不可攀的神。而他身侧,苏柔正低头啜着热茶,纤细的指甲修剪得莹润如玉,每一根指尖都透着被娇养出来的矜贵。
“谁让你进来的?”
顾寒城撩起眼皮,眸光如冷硬的冰棱,生生剐在我洗得发白的袖口上。
我强撑着僵硬的身体,走过去将保温壶放在大理石桌面上。
金属与石材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包厢里安静得过分,甚至能听到杯中冰块慢慢碎裂的细微声。
“今天是五周年。”我盯着他的眼睛,喉咙干涩,“你说过,今晚回家吃饭。”
“五周年?”
顾寒城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最后落在那盅汤上。
“沈念,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用这只残废的手端出点东西,我就得感恩戴德地咽下去?别总提醒我你这只手是怎么废的,这种廉价的自我感动,让我反胃。”
坐在一旁的周家大少吹了声哨子,语带轻佻:“寒城,这就是你家那个‘功臣’?这手……啧啧,晚上睡觉不吓人吗?”
顾寒城把玩着一枚打火机,幽蓝的火焰忽明忽暗。他眼底的厌恶毫不遮掩,像是在看一件沾了泥点的破旧衣裳。
“顾寒城,”我强压着指尖的颤抖,声音像是在沙砾上磨过,“你当上顾氏掌权人的那天,亲口说过,这辈子欠我的,用命还。”
空气瞬间凝固。
顾寒城缓缓起身,长腿迈开,每一步都像是精准地踩在我残存的自尊上。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夺过那盅汤。
“欠你的?”他勾起唇角,笑意残忍,“那我今天就还你。”
哗啦——
滚烫的、带着药苦味的液体顺着我的头顶猛然浇下。
痛。炸裂般的痛。
我本能地抬手去挡,可那些油腻的液体精准地泼在了我那只断指的手上。那是五年多前,我为他挡下商业对手的硫酸时留下的废墟,此刻在热汤的浸泡下,像是有万蚁啃噬,痛入骨髓。
“沈姐姐!”苏柔惊叫一声,却动也没动,只是柔弱地捂住口鼻,“寒城,沈姐姐也是好意,虽然这汤的味道……确实有些廉价了。”
“廉价的人,只配做廉价的事。”
顾寒城松开手。
“啪”的一声脆响,昂贵的白瓷盅坠地,碎了一地残渣。
其中一片瓷渣如流萤般飞溅而起,在我手背最后一处完好的皮肤上,生生拽出一道刺目的红。
“剥虾。”
顾寒城坐回原位,漫不经心地推过一盘冰镇蓝龙虾。虾壳上还挂着冷硬的白霜,透着彻骨的寒。
“苏柔手嫩,剥不了这些。你既然喜欢表现,就在这剥干净。”
我盯着脚下的汤渍,那些熬得软烂的排骨被他踩得稀烂,面目全非。
“我的手……拿不住。”我低声说。
“拿不住就用牙啃。”顾寒城的眼神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剥不完,今晚你弟弟的医药费,一分钱也别想从顾家账上走。”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在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五年的相濡以沫、五年的倾尽所有,在那场名为**的登顶游戏中,只换来了一张可以随时揉碎的废纸。
我垂下头,伸出那只红肿、颤抖且残破的手,笨拙地拨弄着带刺的虾壳。
坚硬的壳刺进尚未愈合的伤口,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晶莹的虾肉上,像极了雪地里燃不尽的火星。
这一刻,我终于杀死了那个叫沈念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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