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氏大厦顶层,海拔428米。
全景落地窗外,城市像一副微缩模型,车流如蚁,楼宇如积木。乔曦站在电梯口,看着脚下蝼蚁般的众生,胃部隐隐抽痛。
“乔小姐,这边请。”
穿灰色套裙的助理面无表情,引她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双开门。
门内,是个冷色调的办公室。黑白灰主宰一切,没有多余装饰。巨大的办公桌后,霍凛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一份文件。
他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晨光从侧面打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阴影。
“坐。”他没抬头。
乔曦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硬,皮质冰凉。
助理无声退出去,门轻轻合拢。
寂静在空气中蔓延。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和霍凛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乔曦看着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翻页的动作带着一种精准的冷漠。就是这只手,八年前,在母亲病历上签下名字。
“诊断书看了?”霍凛忽然开口。
乔曦的脊背僵了一下。
他抬眼看她,目光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她所有伪装:“市立医院肿瘤中心,昨天下午三点零七分发送的加密邮件。胃癌晚期,IV期,多发转移,预期生存期三到六个月。”
每个字都像冰锥,砸进她耳膜。
“你监视我。”乔曦的声音很平。
“是调查。”霍凛合上文件,推到桌沿,“在我决定和某人交易之前,习惯先知道她的筹码——和她的死期。”
文件封面是空白的。他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
“打开。”
乔曦没动。
“怕了?”霍凛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昨晚泼乔瑞酒的时候,不是挺勇敢?”
乔曦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太深,看不透情绪。她伸手,翻开文件封面。
第一页,加粗标题:《婚姻协议(三年期)》。
下面是小字:甲方霍凛,乙方乔曦。目的:建立形式婚姻关系,互惠互利。
她快速往下扫。
条款一:婚姻存续期三年,期间双方需对外维持夫妻形象,包括但不限于共同出席公开场合、配合媒体采访、应对家族事务。
条款二:甲方承诺帮助乙方获取乔氏集团应得股份(不低于30%),并提供必要法律及商业支持。
条款三:乙方需配合甲方应付霍氏家族内部压力,包括但不限于家族聚会、长辈问询、潜在联姻对象干扰。
条款四:双方私人生活互不干涉,居住地址由甲方提供,分房而居。
条款五:三年期满,协议自动终止,双方办理离婚手续。甲方额外支付乙方补偿金五千万元。
条款六:若一方违约,需赔付另一方协议涉及总利益的三倍。
乔曦一页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双方签名栏还空着。
“怎么样?”霍凛问。
乔曦合上文件,抬眼看他:“霍总,协议婚姻这种老套戏码,凭什么认为我会签?”
“三个理由。”霍凛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你要死了。胃癌晚期,治疗费用高昂,治愈希望为零。签了这份协议,至少能保证你最后几个月活得体面,死得安心。”
乔曦的指尖陷进掌心。
“第二,你想报复乔家。”霍凛放下第二根手指,“乔瑞当众羞辱你,乔家当你不存在,你母亲留下的股份被他们吞得干干净净。靠你自己,一辈子也拿不回来。但我可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可以让乔瑞跪在你面前道歉,可以让乔家把你母亲的股份连本带利吐出来,可以让他们以后听到你的名字就发抖。”
乔曦的呼吸微微急促。
“第三,”霍凛放下最后一根手指,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牢牢锁住她,“八年前,你母亲林婉的病历,是我签的字。”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阳光刺眼,办公室里却冷得像冰窖。
乔曦死死盯着他,喉咙发紧:“为什么是你?”
“那年我二十一岁,刚接手霍氏部分业务。”霍凛的声音很平,像在叙述别人的事,“你母亲是我第一个并购案的关联方家属。那案子出了点问题,她受到刺激,抑郁发作。按程序,需要有人签字负责后续。”
“所以你就签了?”
“当时在场的人里,我职位最高。”霍凛靠回椅背,“签个字而已,对我来说没什么损失。对她来说,至少能住进VIP病房,得到最好的护理。”
“但她还是死了。”乔曦的声音在抖。
“是。”霍凛毫不回避,“三个月后,她趁护工不注意,吞了私藏的安眠药。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乔曦闭上眼。母亲最后的样子浮现在眼前——苍白,消瘦,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得像两个窟窿。她握着乔曦的手,力气小得可怜:“曦曦,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撑不住了……”
“那份病历,是我职业生涯里,唯一一次签与商业无关的文件。”霍凛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后来我查过,你母亲抑郁症的诱因,和乔家正室的长期迫害直接相关。乔家为了掩盖丑闻,把她送进精神病院,是我派人把她转到了正规医院。”
乔曦睁开眼,眼底通红:“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霍凛反问,“说‘你母亲的死我有一部分责任,但我尽力了’?乔曦,我不是慈善家。当时帮你母亲,只是出于最基本的职业道德。现在找你交易,也只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
他说得冷酷而坦诚。
“签了这份协议,我给你钱,给你报仇的机会,给你临死前最后的体面。”霍凛把笔推到她面前,“不签,你现在就可以走出去,继续回去等死。选吧。”
乔曦看着那支笔。
黑色的万宝龙,笔尖在光下泛着冷光。
她想起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想起诊断书上冰冷的字,想起乔瑞把钞票甩在她脸上的样子,想起母亲空洞的眼神。
胃部又开始绞痛。
她伸出手,握住笔。
笔身冰凉。
“补偿金,我要一个亿。”她开口,声音沙哑。
霍凛挑眉:“胃口不小。”
“我卖的是我最后的时间,和我的名字。”乔曦抬眼看他,“霍太太’这个头衔,值这个价。”
霍凛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很浅的弧度,却让他整张脸的冷硬线条柔和了一瞬。
“成交。”他抽回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在补偿金条款上亲手改动,重新推回来,“签吧。”
乔曦俯身,在乙方签名栏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乔曦。
两个字,写得极其用力,几乎划破纸张。
签完,她把笔放下,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霍凛拿起协议,检查签名,然后从抽屉里取出公章,在甲方处盖上鲜红的印。接着,他拨通内线:“李助理,进来。”
门开了,之前的灰裙助理走进来。
“两件事。”霍凛把协议递给她,“第一,这份协议录入绝密档案。第二,通知公关部,一小时后我要开新闻发布会。”
助理接过协议,面不改色:“内容方向是?”
霍凛看向乔曦,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宣布我和乔曦小姐的婚讯。”
“时间定在下周六。场地、礼服、媒体名单,全部按最高规格。”他顿了顿,“给我的准岳父乔振山发张请帖,用烫金的那种。”
助理点头:“明白。”
她转身离开,门再次合拢。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乔曦还坐在那里,看着霍凛。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却暖不透他眼底的冷。
“现在,”霍凛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第一步。”
他伸出手。
手指修长,掌心向上。
“未婚妻,”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带你去看看,你未来三年的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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