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斯莱斯幻影驶出地下车库时,乔曦看了一眼后视镜。
霍氏大厦在镜子里飞速后退,逐渐缩小成一根冰冷的灰色立柱。她转回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霍凛闭着眼,靠在后座上。晨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脊背依旧挺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看什么?”他忽然开口,眼睛没睁。
乔曦移开视线:“没什么。”
车子驶入滨江大道,沿着江岸平稳前行。江面波光粼粼,对岸的金融区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协议书第四条,”霍凛依旧闭着眼,“居住地址由甲方提供。我给你准备了两个选择。”
乔曦侧头看他。
“第一,郊区的独栋别墅,带花园和泳池,隐私性好,但离市区远,去乔家或者应付我那些亲戚不方便。”他顿了顿,“第二,市中心顶层复式,面积小些,但位置好,方便‘演戏’。”
“你建议哪个?”乔曦问。
霍凛终于睁开眼,看向她。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是深褐色的,像沉淀的琥珀。
“我建议你选第二个。”他说,“因为我也住那里。”
乔曦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分房而居,协议里写得很清楚。”霍凛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那套房子有四个卧室,你我可以完全互不干扰。但住在一起,方便随时‘进入角色’。”
他加重了最后四个字。
车子驶入一个高端公寓的地下车库。电梯需要刷卡,直达顶层。
门开了。
眼前是一个挑高近六米的客厅,整面墙的落地窗,江景和对岸的城市天际线一览无余。装修是极简的灰白色调,冷硬得像样板间,没有任何生活气息。
“左手边第一间是你的卧室。”霍凛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行李已经让人从你出租屋搬过来了,放在房间里。去看看还缺什么,告诉李助理。”
乔曦走向那个房间。
门推开,里面比她想象的宽敞。同样是灰白基调,但多了些米色的软装。她的两个行李箱放在床边,敞开着,里面的衣物被整齐地挂进了衣柜。
梳妆台上,摆着几套全新的护肤品和化妆品,标签都没拆。
她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江对岸的乔氏集团大楼——那栋她曾经连前台都进不去的建筑。
“满意吗?”霍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靠在门框上,白衬衫袖子依旧挽着,露出小臂流畅的肌肉线条。
“笼子很豪华。”乔曦说。
霍凛笑了,这次笑意深了些:“金丝雀当然要配金笼子。”他走进房间,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一个丝绒盒子,递给她。
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
主钻不小,至少五克拉,周围一圈碎钻,在光下折射出冰冷耀眼的光芒。
“婚戒。”霍凛说,“尺寸应该合适。不喜欢可以换,但今天下午的发布会要戴。”
乔曦拿起戒指。沉甸甸的,硌手。
“戴上试试。”霍凛说。
她套进左手无名指。果然严丝合缝。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她问。
“你忘了吗?”霍凛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昨晚在宴会上,你握着酒杯的时候,我看了很久。”
他的气息很近,带着淡淡的冷杉香。
乔曦下意识想后退,但忍住了。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霍总观察得很仔细。”
“当然。”霍凛伸手,托起她戴戒指的手,拇指轻轻摩挲过那颗冰冷的钻石,“毕竟,这是我花一个亿买来的‘道具’,总要确认它合适。”
他的指尖温热,触感清晰。
乔曦抽回手:“还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
“下午两点,发布会。”霍凛转身走向门口,“李助理会带造型师过来。你需要做的,就是穿上礼服,戴上戒指,站在我身边,微笑。”
他在门口停下,回头看她。
“记住,从现在开始,你是乔曦,也是‘霍太太’。”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你恨乔家,你爱我,我们一见钟情,迫不及待要结婚。明白吗?”
乔曦看着手指上那颗冰冷的钻石,点了点头。
“很好。”霍凛最后看了她一眼,“午餐会送到你房间。两点见。”
门轻轻合拢。
乔曦站在原地,许久,才走到床边坐下。胃部的绞痛又隐隐传来,她从包里翻出药瓶,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干咽下去。
苦味在舌尖化开。
她躺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极简的吊灯,线条冷硬。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陌生号码的短信:“乔小姐,我是李薇。”
“霍总的助理。造型师团队一小时后到,请您准备。另,霍总交代,发布会后需要您配合接受一家专访,问题清单已发至您邮箱,请提前熟悉。”
乔曦放下手机,闭上眼。
耳边响起霍凛的声音:你恨乔家,你爱我,我们一见钟情。
她扯了扯嘴角。
恨乔家是真的。
爱他?这辈子都不可能。
但演戏……她最擅长了。
过去二十六年,她每天都在演戏。演一个乖巧温顺的私生女,演一个不争不抢的透明人,演一个对命运毫无怨言的傻子。
现在,不过换个角色而已。
霍太太。
她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那颗璀璨冰冷的钻石。
真重啊。
重得像一整个世界的谎言。
下午一点五十分。
造型团队离开了。乔曦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一袭白色修身礼服,剪裁精良,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和锁骨。长发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脸上妆容精致,红唇秾艳。
钻石戒指在指尖闪烁。
镜子里的人很美,美得陌生,美得像一个精心包装的商品。
敲门声响起。
“进。”
门开了。霍凛走进来。
他换了身深灰色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走到她身后,透过镜子看她。
“紧张吗?”他问。
“有一点。”乔曦如实说。
霍凛伸手,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丝绒小袋,倒出一条钻石项链。项链很细,吊坠是一颗泪滴形的钻石,不大,但切割极精。
“低头。”他说。
乔曦顺从地低下头。霍凛绕到她身后,手指轻轻拨开她颈后的碎发,将项链戴好。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
扣好搭扣,他退开一步,透过镜子端详。
“好了。”他说,“现在完美了。”
乔曦看着镜子里。那颗泪滴钻石悬在她锁骨之间,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为什么要加这个?”她问。
“因为需要。”霍凛走到她身侧,也看向镜子,“乔曦,记住,今天这场发布会,不是宣布婚讯那么简单。”
他侧头看她,目光深沉。
“这是宣战。”
“向乔家,向霍家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向所有觉得你可以随意践踏的人。”他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直视镜中的自己,“我要他们看着,你——乔曦,我霍凛选的妻子,从今天起,会是这座城市最耀眼的女人。”
他的手指很稳,眼神锐利如刀。
“而你,”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敲进她耳膜,“要做的,就是站在我身边,让所有人都相信,你值得。”
乔曦看着镜中的自己,也看着镜中的他。
两个穿着华服的人,并肩而立,像一对真正的璧人。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华服之下,是冰冷的协议,是相互利用,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
“我明白。”乔曦说。
霍凛松开手,退后一步,向她伸出臂弯。
“那么,未婚妻,”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该上场了。”
乔曦深吸一口气,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掌心下,是他西装布料坚实的触感,和他手臂肌肉微微绷紧的力量。
他们一起转身,走出房间,走向电梯,走向楼下等待的闪光灯和无数双眼睛。
走向这场以婚姻为名的战争。
电梯下行时,乔曦忽然开口:“霍凛。”
“嗯?”
“如果这场戏演砸了,”她看着电梯镜面里两人并肩的身影,“你会怎么办?”
霍凛侧头看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会演砸。”他说,“因为如果演砸了,损失最大的不是我,是你。”
电梯门开了。
刺眼的闪光灯瞬间淹没了视线。嘈杂的人声、快门声、提问声汹涌而来。
霍凛收紧手臂,将她往身边带了带,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记住,微笑。”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无可挑剔的、属于商业巨子和幸福新郎的笑容,挽着她,走向那片光海的**。
乔曦跟着他的步伐,抬起脸,对着无数镜头,扬起嘴角。
笑容完美,无懈可击。
就像她过去二十六年,一直在练习的那样。
只是这一次,她笑的不是顺从,不是卑微。
而是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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