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有陈旧的檀香味，混合着新换的百合香气，却冲不散那股无形的压力。

霍正廷的目光像手术刀，缓慢地在乔曦身上划过，从她简单的发髻，到她素净的脸，再到她与霍凛交握的手，最后停在她无名指的钻戒上。

那审视漫长而沉默，客厅里只听得见落地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嗒。嗒。嗒。

“乔曦。”老爷子终于开口，叫了她的全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乔曦微微颔首：“霍老先生。”

“坐。”老爷子用拐杖点了点对面的红木椅。

霍凛牵着她走过去坐下。他的手松开了，但身体依然微微倾向她，是一种保护的姿态，也是宣示的姿态。

周婉——霍凛的继母，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笑容温婉，眼角有细细的纹路：“这就是小曦吧？真是漂亮。阿凛这孩子，突然就说要结婚，把我们吓了一跳呢。”她声音柔和，但话里藏针，“连家里都没提前说一声。”

霍凛端起佣人刚上的茶，淡淡开口：“想给爷爷一个惊喜。”

“惊喜？”霍启明嗤笑一声，他比霍凛年长十来岁，有些发福，眼神精明中透着算计，“阿凛，你这惊喜可真够大的。乔小姐的家世……我们可都听说了些。”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霍凛放下茶杯，瓷杯底座与红木茶几碰撞，发出清脆一响。

“二叔听到了什么？”他抬眼，目光平静，却让霍启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不妨说出来，也让乔曦听听。”

霍启明干笑两声：“也没什么，就是些闲言碎语。说乔小姐是乔家那位……嗯，外室生的？好像连族谱都没上？”他看向乔曦，故作关切，“乔小姐，我没说错吧？”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乔曦脸上。

乔曦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霍凛的视线落在她侧脸上，没有催促，没有指示，只是等着。

她抬起眼，看向霍启明，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黯然又努力维持体面的微笑。

“霍叔叔说得对。”她声音清晰，不卑不亢，“我的母亲林婉，确实不是乔振山先生法律上的妻子。我也确实没有入乔家的族谱。”

她顿了顿，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霍老爷子脸上。

“但我的母亲，用她全部的爱和尊严养育了我。她教我识字，教我做人要清白，教我再难也要挺直脊梁。她没能给我一个显赫的出身，但她给了我比出身更重要的东西。”

她说话时，背脊挺得很直，眼神干净坦荡。

霍正廷握着拐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周婉的笑容淡了些。霍启明则有些意外，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承认，还反击得如此有分量。

“说得好。”霍凛忽然开口。他伸手，自然地揽住乔曦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动作亲昵而充满占有欲，“我娶的是乔曦，不是乔家的族谱。她的过去我清楚，她的以后，有我。”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霍启明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

一直没说话的霍霆——霍启明的儿子，这时嬉皮笑脸地插嘴：“凛哥就是霸气。不过……乔家那边，听说今天下午股价涨了不少？乔振山没少借机炒作吧？这联姻，还真是门‘好生意’。”

这话几乎挑明了说霍凛娶乔曦是为了商业利益。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霍凛的眼神冷了下来。他没看霍霆，而是看向霍启明：“二叔，看来堂弟最近很关心股市？正好，下季度非域矿场的审计报告快出来了，我记得那边一直是堂弟在负责？账面好像有点问题，不如让他提前准备一下汇报？”

霍霆的脸色瞬间白了。

霍启明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赶紧打圆场：“小孩子胡说什么！阿凛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转向霍老爷子，“爸，您看，这阿凛都要成家了，是大喜事。乔小姐看着也是个懂事的孩子。”

他把皮球踢给了老爷子。

霍正廷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他才缓缓开口：“乔曦。”

“是。”

“你母亲，叫林婉？”

乔曦心口一紧：“……是。”

老爷子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着她：“八年前，市立医院，重度抑郁，自杀去世的那个林婉？”

乔曦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霍凛揽着她肩膀的手，也微微收紧。

他怎么会知道？还知道得这么清楚？

“是。”乔曦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霍正廷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是个可怜人。”他话锋一转，“不过，阿凛。”

霍凛坐直身体：“爷爷。”

“你娶她，是因为她母亲？”霍正廷的问题直接得近乎残酷，“还是因为，你觉得愧对她母亲？”

客厅里落针可闻。

周婉和霍启明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霍霆则竖起了耳朵。

霍凛沉默了几秒。这几秒，对乔曦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都有。”

这个答案，出乎所有人意料。

连乔曦都侧头看他，眼底带着震惊。

霍凛却继续说了下去，目光直视着霍正廷：“八年前那件事，我有责任。这是我欠林婉女士的，也是我欠乔曦的。但，”他顿了顿，握住乔曦的手，十指相扣，举起来，让那枚钻戒在灯光下闪耀，“我要娶她，不止因为这个。”

他的目光转向乔曦，那双总是冷静深邃的眼睛里，此刻竟似有某种真实的温度。

“她够坚韧，够聪明，也够狠。”他看着乔曦，话却是说给所有人听，“在乔家那种地方长大，没被养成怨妇，也没变成懦夫。昨晚在宴会上，她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酒浇在她那个混账哥哥头上。今天在发布会上，面对刁难，她不慌不忙，回答得滴水不漏。”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霍正廷：“爷爷，霍家需要什么样的女主人，您比我清楚。温顺听话的花瓶，镇不住场子，也撑不起门面。我要的，是一个能站在我身边，而不是躲在我身后的伴侣。”

他握紧乔曦的手，一字一句：“乔曦，就是这个人。”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乔曦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霍正廷久久地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着霍凛脸上罕见的认真，看着乔曦眼中尚未褪去的惊愕和逐渐涌起的复杂情绪。

许久，老爷子点了点头。

“开饭吧。”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没再说别的。

这个态度，算是……默许了？

周婉立刻起身搀扶：“爸，您慢点。”

霍启明父子脸色变幻，最终也扯出笑容跟上去。

霍凛松开乔曦的手，低声在她耳边说：“第一关，过了。”

他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晚餐在沉闷中进行。菜肴精致，但每个人都食不知味。霍老爷子偶尔问霍凛几句公司的事，对乔曦则再未多言，只是偶尔目光掠过她时，带着审视。

饭后，老爷子说累了，让周婉扶他回房休息。

霍启明凑过来，还想跟霍凛“聊聊”，被霍凛以“还有事”为由冷淡地挡了回去。

走出老宅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坐进车里，隔绝了那座压抑的建筑，乔曦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车子驶离别墅区。

“你刚才说的……”乔曦开口，声音有些哑，“是真的吗？”

“哪部分？”霍凛闭着眼，靠在座椅上。

“你说……要娶我，是因为我够坚韧，够聪明，也够狠。”乔曦重复他的话。

霍凛睁开眼，侧头看她。车内光线昏暗，他的脸半明半暗。

“半真半假。”他回答得很坦率，“我需要一个能应付霍家这些牛鬼蛇神的‘妻子’，这是真的。你恰好符合条件，这也是真的。”

“那另一半假的呢？”

“感情那部分。”霍凛转回头，看向窗外流动的夜色，“乔曦，我们之间是交易。别对我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刚才那些话，是说给老爷子听的。他这个人，最讨厌虚伪的矫情，反而欣赏直接的利益交换和……某种程度上的‘真实’。”

他顿了顿：“我承认对你有欣赏，但这欣赏，是基于你作为合作伙伴的价值，不是男女之情。明白吗？”

他的话像冰水，浇醒了乔曦心头那一丝刚刚萌芽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热。

“明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恢复了平静，“谢谢霍总提醒。”

霍凛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手机响了。

他接起，听了几句，脸色沉了下来。

“知道了。盯紧他。”他挂断电话，对司机说，“不回公寓，去城西仓库区。”

然后他看向乔曦：“乔瑞带着几个人，在你原来的出租屋附近转悠，还想撬门。我的人拦住了。他现在往仓库区跑了，可能觉得那里偏，想躲或者想搞事。”

乔曦的心提了起来：“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霍凛眼神冰冷，“但不管他想干什么，今晚，他都得付出代价。”

车子加速，划破夜色，朝着城市边缘那片黑暗荒凉的仓库区疾驰而去。

乔曦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手指再次抚上无名指的钻戒。

冰冷依旧。

协议婚姻的第一天，发布会，家宴，夜奔。

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真正的腥风血雨，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