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海滨清晨,天空褪去最后的夜纱,晕染出淡淡的蟹壳青色,边缘透着蜜桃般的粉。海浪是慵懒的,一层一层地漫上沙滩,又退去,留下湿润的深色痕迹和细碎的白色泡沫。
林初夏赤脚踩在微凉的沙上,细沙从脚趾缝里温柔地溢出来。她提着浅蓝色的棉布裙摆,任由澄澈的海浪追上来,亲吻她纤细的脚踝,带起一阵清凉的痒意,惹得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顾辰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这是他最习惯的距离,既能将她完全纳入视线,又能在她突然想回头时,第一时间迎上她的目光。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海风吹得衣角微微鼓起。他看着前面那个蹦跳着追逐小浪花的背影,目光柔软得能滴出水来,嘴角噙着她最爱的、那种只对她绽放的浅浅弧度,像藏了整个夏天的温柔。
“喂——”初夏忽然转过身,海风立刻调皮地卷起她栗色的长发,几缕发丝粘在弯起的唇角,“顾大设计师,今天怎么舍得抛下你的图纸,起这么早陪我看日出啊?”
她的眼睛在渐亮的天光里,像盛着碎星的琉璃。
顾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加快几步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指腹因常年绘图握笔带着薄茧,摩挲过她细腻的手背时,有种令人安心的粗糙感。
“带你去个地方。”他声音低沉,带着晨起的微哑,却异常清晰。
“嗯?”初夏任由他牵着,侧头看他,眼里满是好奇的亮光。
他没有解释,只是紧了紧握她的手,带着她走向那片熟悉的礁石区。三年前,就是在这里,她蹲在一块大礁石上,画板支在腿上,全神贯注地涂抹着天际最后一抹晚霞。海风突然恶作剧般猛刮过来,画板脱手飞出,扑向海浪。她惊呼声还没落下,一个身影已经越过她,毫不犹豫地跳进及腰深的海水里,牢牢抓住了那块即将被卷走的画板——尽管那上面只是一幅未完成的、潦草的日落,和几个调色盘上刮下来的凌乱色块。
那个人浑身湿透地爬上来,把画板递还给她时,水滴从他黑色的发梢不断滴落。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慌乱的道谢中,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沉默得像一场默剧。
此刻,顾辰牵着她,精准地走到了当年那块礁石旁。朝阳已经探出了小半边脸,金红色的光芒斜斜铺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碎金万点。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规律而轻柔,像世界平稳的心跳。
“闭上眼睛。”顾辰停下脚步,转向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初夏眨了眨眼,长睫毛像蝴蝶翅膀般扇动。“干嘛呀?神神秘秘的。”她嘴上这么说,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顺从地阖上了眼睛。
视觉关闭后,其他感官瞬间被放大。她能听见海浪周而复始的吟唱,远处海鸥清越的鸣叫,风掠过耳畔的微响,还有自己胸腔里突然失了节奏、怦怦加速的心跳。他的呼**在咫尺,温热地拂过她的额发。
手心被放入一个微凉、坚硬却又光滑的东西。触感奇特,带着天然的不规则纹路。
“可以睁开了。”他的声音更近了,似乎微微俯下了身。
初夏缓缓睁开眼。
摊开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乳白色的贝壳。不是沙滩上随处可见的那种,它有着异常精致优美的螺旋纹路,表面泛着珍珠般的莹润光泽,在初升阳光的照射下,边缘几乎半透明,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贝壳闭合着,严丝合缝。
“打开看看。”顾辰轻声说,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她的脸。
初夏用微微发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试着掰开贝壳。它比想象中更容易开启,伴随着细微的“咔”声,贝壳像一朵花,在她掌心缓缓绽放。
内侧,柔软的深蓝色天鹅绒衬垫上,一枚戒指安然栖息。
那不是传统的钻戒。戒托是极细的双股白金,巧妙地缠绕成橄榄枝的形状,枝叶缠绕间,镶嵌着细小的钻石,宛如枝头凝结的晨露。而在“橄榄枝”环抱的中间,是一颗主钻,切割成独特的海浪形状,每一道切面都折射着朝阳瑰丽的光芒,璀璨却不刺眼,温柔而坚定地闪耀着。
初夏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她盯着那枚戒指,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世界褪去了颜色和声音,只剩下掌心这枚熠熠生辉的星光,和他近在咫尺的、屏息等待的凝视。
然后,她看见顾辰向后退开一步,单膝,稳稳地跪在了湿润的沙滩上。
细沙微微下陷,清晨的阳光终于完整地跃出海面,万丈金光恰好在此时慷慨地落在他宽阔的肩上,为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神圣温暖的光晕。他仰起脸,海风吹乱他额前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此刻盛满了全宇宙最诚挚情感的眼睛——紧张、期待、爱意,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赤子般的虔诚。
“林初夏。”
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沉稳,穿透了海浪声,直达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三年前,就在这里,我跳进海里,捞起的不只是一块画板。”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如海,“是我后半生所有的光,所有的色彩,和所有关于‘家’的想象。”
初夏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掌心的贝壳和戒指变得滚烫。
“遇见你之前,我的人生是精确的线条和冷静的计算。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世界上有比黄金分割更美的比例,是你的笑容;有比力学结构更坚固的支撑,是你的陪伴。”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一字一句,郑重如山盟海誓,“你让我设计的每一栋房子,都有了温度和心跳。你让我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一个懂得爱、也渴望被爱的人。”
海风似乎都安静下来,聆听这沙地上的告白。
“所以,今天,在这个一切开始的地方,”顾辰深吸一口气,那双总是沉稳睿智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她泪流满面却光彩夺目的脸,“我想问你:你愿意嫁给我吗?不是嫁给一个建筑设计师,而是嫁给这个因为有你,才变得完整的顾辰。让我用余生的每一天,守护这份光,这份暖,直到时间的尽头,好吗?”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世界重新恢复了声音。海浪声,风声,海鸥的鸣叫声,还有她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哽咽。
没有半分犹豫。
她用力地、重重地点头,眼泪成串滚落,滴在沙滩上,也滴在那枚海浪般的钻石上,折射出更加绚烂的光彩。
“我愿意……”声音破碎在风里,但她不管,她扑进他张开的怀抱,用尽全力抱住他,把满是泪痕的脸埋进他带着清新海风气息的肩窝,“顾辰,我愿意!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顾辰紧紧回抱住她,手臂坚实有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他闭上眼,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那紧绷的肩线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沙滩上,两个相拥的身影被初升的太阳拉出长长的、交织在一起的影子。
许久,初夏才从他怀里微微退开,红着眼眶,又哭又笑地伸出左手:“那你还不快点给我戴上?”
顾辰也笑了,那笑容灿烂得晃眼。他极其小心、极其郑重地从贝壳里取出那枚戒指,托起她微微颤抖的左手,将戒指缓缓推进她的无名指根。
尺寸完美契合。
橄榄枝缠绕着她的手指,海浪钻石在她指间闪烁,与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交相辉映。
“真好看。”初夏举起手,对着阳光仔细地看,眼泪还没干,笑容却已明媚得胜过朝阳。她转过头,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带着咸湿泪水味道的吻,“顾先生,你的眼光,满分。”
顾辰眸色一深,扣住她的腰,低头加深了这个吻。这个吻不再匆忙,而是绵长、温柔、充满了无尽的珍视和承诺。唇齿间是海风的微咸,和比蜜糖更甜的未来。
良久分开,两人额头相抵,呼吸微乱,眼底却都是满溢的幸福。
“对了,”初夏忽然想起什么,晃了晃手指,“为什么是贝壳?还是这么漂亮的一个。”
顾辰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带着她慢慢沿着海岸线散步。“找了很久。普通的戒指盒配不上你。这个贝壳,”他侧头看她,“是我去年潜水时,在深海礁石缝里发现的。当时就觉得,它很特别,像你。外表也许不像珠宝那么耀眼,但内有乾坤,独特,坚韧,带着大海的故事和生命力。”
初夏心里软成一滩水,靠紧了他。“那橄榄枝和海浪呢?”
“橄榄枝,象征和平与永恒,是我对你、对我们未来生活的承诺——宁静,丰饶,生生不息。海浪,”他停下脚步,望向无垠的大海,“是我们相遇的起点,也代表着无论未来人生有多少起伏波澜,我都会像这枚戒指一样,紧紧环绕着你,守护着你。”
初夏说不出话了,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指间的戒指贴着皮肤,传来温润坚定的存在感。
那天下午,他们手牵手去了市里那家著名的婚纱店“WhiteFeather”。初夏试穿了六件婚纱,当她在店员帮助下,穿上那件简约的缎面鱼尾款,缓缓走出试衣间时,等在外面的顾辰瞬间失了声。
丝绸般的面料顺着她身体的曲线流畅垂下,在腰际收拢,又在下摆迤逦散开,走动间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没有过多的蕾丝和装饰,极简的设计反而将她纤细的脖颈、优美的锁骨和玲珑的身段衬托得淋漓尽致。头纱是同样质感的软纱,轻轻笼罩下来。
她站在巨大的试衣镜前,有些羞涩地抬眼,从镜子里看向他。
顾辰一步步走近,像是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他在她身后站定,从镜子里深深凝视着她,目光一寸寸掠过她的眉眼、她的笑容、她身上圣洁的白纱。然后,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为她调整了一下头纱的边缘,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耳廓。
“像从深海之底走出来的女神,”他低下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不,比女神更美。是我独一无二的新娘。”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际,初夏的耳尖瞬间红了,心像泡在温热的蜂蜜里,甜得发颤。镜子里,她的脸颊飞上红晕,眼睛亮得惊人,那枚海浪戒指在指尖悄悄闪烁,仿佛在应和着主人澎湃的幸福。
店员在一旁掩嘴轻笑,热情地介绍着定制细节和婚礼流程。初夏笑着应和,商量着头纱的长度和绣样的选择。只是在某个转身的瞬间,她在镜子里瞥见自己格外苍白的脸色,与身上雪白的婚纱几乎融为一色,唯有眼底的光芒在强撑。
最近总是很容易累,偶尔头晕,站久了会眼前发黑。也许是筹备婚礼太兴奋,睡眠不足吧。她悄悄按了按有些闷痛的胸口,很快将这个念头抛在脑后,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顾辰为她挑选搭配的头冠上。
窗外阳光灿烂,未来像一幅刚刚展开的、瑰丽无比的画卷。此刻的她,指间戴着最特别的承诺,身上披着最梦幻的白纱,身边站着最爱的人。
浓稠的甜蜜将心底那丝若有似无的不安,暂时深深地掩盖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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