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很长，白色墙壁反射着冷冰冰的荧光灯，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将人包裹进一种无菌的、与外界隔绝的真空里。林初夏独自坐在心脏科诊室外蓝色的塑料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无名指上的海浪戒指闪着微弱的光。

她的心脏，就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此刻听来，那规律的声音竟像一种嘲讽。

半小时前，她做完了最后一次、也是最关键的增强CT扫描。冰冷的造影剂注入血管时带来的异样灼热感，仿佛还在体内残留。顾辰本想请假陪她来，被她以“小检查，没必要兴师动众”为由坚决拒绝了。她需要一个独自面对的空间，即使那时她还抱着“最多是心律不齐”的侥幸。

诊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林初夏，请进。”

初夏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膝盖有些发软，但她稳住了。走进诊室，年过五旬的陈主任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表情是医生特有的、混合了专业与谨慎的严肃。桌上摊开着她的所有检查报告，厚厚的几叠，像对她命运的审判书。

“林小姐，请坐。”陈主任示意她坐下，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CT影像上。

初夏顺从地坐下，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戒指硌着掌心。

“从你提供的家族病史和你近期的症状来看，结合我们一系列的检查结果，”陈主任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却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你的心脏存在一种先天性的、复杂的结构性异常。这是一种罕见的遗传性疾病，通常隐匿，在成年后某个阶段开始显现并快速发展。”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在浅灰色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楼下的小花园里，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在慢悠悠地散步，一个孩子坐在轮椅上，由家人推着，手里还抓着彩色的气球。

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近乎残忍。

“结构性异常……具体是指？”初夏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好像灵魂已经抽离，悬在半空，看着这具躯壳在进行一场与己无关的问答。

陈主任调出电脑上的三维重建图像，一颗虚拟的心脏在屏幕上缓缓旋转。他用电子笔点向一处：“这里，左心室与主动脉连接的区域，发育不全，导致血流通道严重狭窄。同时，心肌本身也有不明原因的进行性纤维化，这意味着心脏的泵血功能会持续、不可逆地衰退。”

他切换画面，指着另一张图表：“你的心射血分数已经远低于正常值，而且从动态监测看，下降曲线非常陡峭。”

“终末期”这三个字，其实已经呼之欲出。

“所以……”初夏的喉咙发干，吞咽了一下，“治疗方向是？”

“药物治疗可以缓解部分症状，比如你感到的胸闷、气短、头晕，但无法逆转或阻止病程。”陈主任的目光带着职业性的同情，但更多的是事实陈述的冷酷，“目前唯一可能有效的根治性方案，是心脏移植。”

心脏移植。

初夏的指尖瞬间冰凉。她想起曾经在新闻里看到的片段，漫长的等待，渺茫的希望，天文数字般的费用，还有术后终生服用的抗排异药物……那是一个陌生而可怕的世界。

“移植……可能性大吗？”她问，声音里终于渗入了一丝颤抖。

陈主任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压迫感。“首先，你需要进入等待名单。这需要时间进行评估和排队。其次，”他看着她，“你的血型是AB型Rh阴性，属于非常罕见的血型。这意味着，可供移植的心脏来源极其有限，配型成功的概率……比普通血型要低得多。”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会尽快将你的资料提交给器官移植中心。但是林小姐，你必须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以你心脏功能目前恶化的速度来看，可能……等不到合适的供体。”

可能等不到。

预期寿命，大概一到两个月。

后面的话，陈主任似乎说了，又似乎没说。初夏的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鸣响，像坏掉的收音机。她看见医生的嘴在动，看见他递过来几张纸，上面印着一些药物名称和注意事项。她机械地接过，指尖触碰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按时服药，可以一定程度改善生活质量，减轻痛苦。有任何不适，立即就诊。我们会尽力……”陈主任的声音渐渐远了。

初夏站了起来，礼貌地点了点头，甚至扯动嘴角，试图做出一个“我知道了，谢谢医生”的表情。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成功了。她转身，推开诊室厚重的木门，重新走进那条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白色走廊。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回响。她走得很慢，很稳，甚至还记得对迎面走来的护士微微颔首。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不，不是空白，是无数碎片在疯狂冲撞、飞旋：

婚纱店里那袭圣洁的白纱……

顾辰单膝跪在沙滩上，身后是万丈金光……

公寓里派对的笑语喧哗，他拥着她，说“直到时间的尽头”……

母亲摸着她的手，眼里满是欣慰……

苏晴嚷嚷着要当最酷的伴娘……

他们计划蜜月去冰岛看极光……

他们说好要养一只狗，金毛或者柯基……

他们甚至讨论过孩子房间的墙壁要刷成天空蓝还是薄荷绿……

那么多，那么具体，那么触手可及的“未来”，像一幅刚刚展开的、瑰丽无比的画卷。而此刻，一只名为“绝症”的巨手，毫无预兆地伸过来，将她小心翼翼捧着的这幅画卷，连同她整个人生，粗暴地、彻底地撕成了两半。

一半是过去和现在，尚存温热的幸福残影。

另一半，是戛然而止、黑暗冰冷的虚无。

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玻璃门，来到门诊大楼外的露天平台。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她在一条空着的长椅上坐下，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花坛里蔫头耷脑的冬青。

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张轻飘飘的纸，却重得让她几乎抬不起手臂。

告诉他。

一个声音在心底尖叫。立刻告诉顾辰！他是你最爱的人，是你未来的丈夫，他有权知道！他应该陪在你身边，你们应该一起面对！或许还有奇迹，或许能找到合适的心脏，或许……

另一个声音，更冰冷，更绝望，却也更强大，压倒了前者。

告诉他，然后呢？

看着他眼中的星光瞬间熄灭，被恐惧和痛苦取代？看着他强作镇定，却夜夜失眠，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崩溃？看着他放弃工作，放弃生活，成为你的全职看护，眼睁睁看着你一天天衰弱、痛苦，却无能为力？

让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就变成一场漫长的、绝望的守候和送别？

让他余生都记住你躺在病床上，形容枯槁、依靠仪器维持呼吸的可怜模样？而不是记住你在海边欢笑，在阳光下旋转，穿着婚纱走向他的明媚身影？

爱是什么？

是分享一切，包括苦难和绝望？

还是……在深渊边缘，用尽全力，把所爱之人推向安全的光明之地，哪怕自己独自坠入黑暗？

初夏低下头，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海浪的形状依旧温柔坚定，钻石在阳光下闪烁，像极了他们初遇那天，海面上的碎金。他曾说，无论未来有多少波澜，他都会紧紧环绕守护。

可是，如果最大的波澜，是死亡呢？

她有什么权利，用自己必然的离去，将他未来的数十年都拖入哀伤的深海里？他那么年轻，那么优秀，他应该拥有完整的人生——结婚，生子，在事业上攀登高峰，慢慢变老，在某个平静的午后，带着一生的回忆安然离世。

而不是，在三十岁的年纪，就提前预习永失所爱的剧痛，背负着沉重的记忆踽踽独行。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膝盖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咬住自己的手背，阻止哽咽冲出喉咙，身体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剧烈颤抖。阳光晒着她的背，却驱不散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干涸的涩痛和空洞的疲惫。她抬起头，擦干脸上的泪痕，从包里拿出小镜子，仔细查看。眼睛红肿，脸色惨白得像鬼。不行，这样不行。

她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用力掐自己的虎口，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她从包里翻出气垫和口红，对着小镜子，一点一点遮盖哭过的痕迹。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她努力稳住。腮红要打重一点，口红要选最显气色的水红色……她像个即将登台的演员，精心描绘着“健康无恙”的面具。

然后，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顾辰几个小时前发来的信息：“检查做完了吗？怎么样？我在公司，马上过去接你。”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告诉他真相，此刻，透过这冰冷的文字？还是继续隐瞒，编织一个善意的、残忍的谎言？

脑海中再次闪过他得知真相后可能出现的眼神——那会是比此刻她独自承受的一切，更让她心碎千万倍的东西。

终于，她的指尖落下，缓慢却坚定地敲击屏幕键盘。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的心。

“做完了，没事。就是贫血加上最近太累了，医生开了补铁剂，让多休息几周就好。”

点击发送。

谎言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荡开涟漪，也开启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几乎就在信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顾辰的电话打了进来。

铃声在空旷的平台格外刺耳。初夏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阿辰”两个字，像盯着烧红的烙铁。她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刻意伪装的轻松。

接听。

“喂？”她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恰到好处的、如释重负的感觉，“刚给你发信息呢。”

“真的没事？”顾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和担忧，“只是贫血？医生具体怎么说？严不严重？药方呢？我现在过去接你，我们找个好点的中医再看看，调理一下……”

他一连串的问题，每一个字都透着浓浓的关爱。初夏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酸涩得发痛。她用力咽下那团哽塞，用更轻快的语调回应：“真的啦，就是普通贫血。医生都说了，好多准备婚礼的姑娘都这样，压力大休息不好。药方我拿了，就是常规补铁的和一些维生素。你不用特地过来，我打车回去就行，你好好上班。”

“不行，我请假了，已经在路上了。”顾辰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在医院门口等我，别乱跑。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好好补补。”

“嗯……都好。”初夏的视线再次模糊，她仰起头，死死盯着明晃晃的天空，不让眼泪掉下来，“那你开车小心。”

挂断电话，她像一个耗尽所有力气的战士，颓然靠回长椅冰凉的靠背。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白痕。她低头，看着那枚依旧璀璨的戒指，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戒指从无名指上褪了下来。金属滑过指节，带起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慌的凉意。曾经完美契合的尺寸，此刻褪下竟也如此轻易。她把戒指紧紧攥在掌心，棱角硌得生疼，仿佛这样才能抓住最后一点真实的触感。

然后，她将它放进了背包最内层、带拉链的夹袋里。像藏起一个秘密，藏起一段本应延续一生，却被迫提前终结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