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有人要跳楼?”区消防救援接到电话,赶紧赶往现场。
初秋下午四点,阳光窸窸窣窣,落在这一片土地上。秋日的阳光,已然失却了盛夏的酷烈与蛮横,变得出奇地醇厚、温驯,如同一块被时光精心熬煮的巨大琥珀,将整座城市温柔地、却也密不透风地包裹其中。光线斜射过来,穿透日渐稀薄的云层,在**商务区(CBD)那一片由玻璃和钢铁构筑的丛林上,碰撞出令人目眩神迷的金色辉光。那些摩天大楼,如同一柄柄擦拭得锃亮无比的利剑,直插云霄,骄傲地宣示着资本、野心与成功的法则。每一扇反射着阳光的窗户后面,似乎都运转着足以影响市场格局的决策,行走着年薪百万、步履生风、妆容精致的男女,他们是这个时代的宠儿,是这座城市脉搏中最强劲的音符。
然而,繁华与衰败、喧嚣与死寂,有一条仅仅相隔二十米宽的街道。与CBD璀璨的傲慢形成惨烈对照的,是街对面那片被飞速发展的时代列车无情抛下的角落——几栋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砖石底色、周身缠绕着枯败爬藤的植物。这些植物如同人身上静脉曲张血管,缠绕着老旧洋房。这些老旧洋房像几个蜷缩在光鲜巨人脚下、衣衫破旧、默然等着自然走到生命尽头的佝偻老人,沉默地承受着年复一年的风霜雨雪,以及来自对面那个世界的、无言的俯视与遗忘。
此刻,其中一栋七层洋房的楼顶天台边缘,坐着一个男人,约莫36岁。此刻倚靠这柱子上,拿着酒瓶子,眼里包含泪水,或许是对这块土地爱得深沉。
他叫保卜住。
话说“保卜住”这个名字,曾寄托着父母那代人最朴素、也最执拗的期望——保住饭碗,保住家庭,保住一份平平安安、无风无浪、一帆风顺的生活。他曾经也是人中龙凤呀:一路读到研究生,毕业后就在当地一家国企上班,老实本分,一干就是9年多将近10年。对,没错,将近10年,还有几个月就是10年了。那可是终身员工。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但在今天,在这个秋日下午,这个名字像一个淬了毒的、冰冷彻骨的笑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他的左腿——穿着一条磨旧了、裤线早已磨损消失、膝盖处磨起毛的深灰色裤,已经彻底悬空在天台之外。裤管似乎空荡荡地垂落,随着楼顶那阵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的、带着凉意的过堂风,无力地晃荡着,像一面预示终局的、灰败的旗帜。另一条腿,那条右腿,姿势极其别扭且僵硬,像一段不属于他的木头,强撑着,勉强架在水泥护栏那粗糙的、布满岁月裂纹的边缘上。仔细看去,能异常清晰地发现,从大腿中段开始,裤管的轮廓就陡然变得不自然,挺括,带着一种硬邦邦的、毫无生命气息的线条感——那是一条假肢,是工业文明对他残缺肉身的一种冰冷弥补,也是他过往那段不堪回首噩梦的、无法摆脱的铁证。
就是这条假肢,此刻成了他求死路上最显眼,也最刺眼的障碍。它似乎在与它名义上的主人进行着最后的、无声的抗争。或者说,他残存的那点体力和早已被消耗殆尽的意志,已不足以将这具承载了太多痛苦与失败的、沉重无比的躯壳,完全地、决绝地推离这个让他无比眷恋又无比绝望的世界。它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将他和他那破碎的命运,一同定格在生与死之间那片最煎熬、最逼仄的灰色地带。
楼下,早已乱成一锅煮沸了的粥。
消防车,占据了狭窄街道的最佳救援位置,引擎低沉地轰鸣着,为救援设备提供着动力,刺目的红色如同鲜血般在闪烁着。巨大的橙色救生气垫正在被迅速充气,发出“呼呼”的、如同巨人喘息般的声音,它像一朵骤然从水泥地里绽放出来的、企图兜住陨落生命的怪异花朵,色彩鲜艳得近乎悲壮。几个消防队员神情紧绷,动作迅捷地调整着气垫的位置,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在夕阳下闪着微光。
公安民警拉起了长长的、印有“警戒线”字样的黄色带子,汗水从他们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额角滑落,声音因持续地喊话与疏导而变得沙哑:“后退!大家都后退!不要围观!不要挤!给救援留出空间!听到没有!”他们的身体组成人墙,抵挡着不断向前涌动的好奇心与担忧。
不远处,120急救车的蓝色顶灯焦急地旋转着,似乎将周围人群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医护人员站在车旁,手上已经准备好了担架和急救设备,仿佛雕塑般静止,却又随时准备爆发出最快的速度,去应对那可能发生的、最坏的结果。空气中弥漫着橡胶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灰尘被搅动起的土腥味、以及一种无形无质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名为“紧张”的气味,几乎令人窒息。
警戒线外,是越聚越多、如同潮水般涌来的人群。他们从附近的写字楼、商铺、居民楼里闻讯赶来,仰着头,脖子酸了也舍不得低下,脸上写满了人类在面对他人悲剧时,那最复杂、最难以言喻的情感光谱。有用手紧紧捂住嘴,眼中满是惊恐与不忍,仿佛下一秒就要吐出来的年轻女孩;有高高举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们或激动亢奋、或麻木淡漠却又深感可惜脸庞的看客,他们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焦距,试图记录下这或许能引爆社交网络的“精彩”瞬间;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凭借零星信息努力拼凑着楼上男人悲惨故事的中年男女,语气中带着唏嘘与一种事不关己的探询;也有只是默默看着,眼神浑浊,里面盛满了物伤其类的悲悯与对自身命运无常感喟的老人,他们或许从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上,看到了自己某个艰难时刻的影子。
“怎么回事啊?真想不开?”
“看着年纪不大,有啥过不去的坎儿?”
“那条右腿……看见没?是假的!唉,怕是遭了大难了,可怜哟……”
“快看!他好像晃了一下!天哪,会不会掉下来?”
“消防员上去了吗?可得救下来啊,年纪轻轻的……”
“这年头,都不容易,何必呢……”
议论声、叹息声、猜测声,甚至夹杂着几声不合时宜的轻笑,盘旋在沉闷得如同湿透棉絮的空气里。这些声音汇聚成一股嘈杂的声浪,传到七楼天台,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绝望”的玻璃罩,又像是从深海深处传来的、无关紧要的噪音。
保卜住对这一切似乎充耳不闻。他微微仰着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远处那片金光闪闪、却又冰冷异常的CBD建筑群。那里,曾有他研究生毕业时踌躇满志投出的简历,有他奋斗了将近十年、最终却将他无情抛弃的国企单位,也有那个给他画下巨大馅饼、旋即又将他推入深渊的短暂职场。阳光晃得他眯着眼,视线里一片模糊的金星乱窜。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几个喝空了的白酒瓶子,滚落在他脚边的水泥地上,其中一个还在微微打着转。浓烈刺鼻的酒精气味,混杂着楼顶积年的尘土气息、以及角落里隐约传来的尿骚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只属于末路穷途的复杂气味。
酒精没能如预期般麻醉他撕裂的神经,反而像一剂恶毒的催化药,让这一年来的痛苦、屈辱、悔恨、不甘,如同烧红的铁水,在他脑海里翻滚、沸腾、嘶鸣,变得无比清晰、尖锐,每一个细节都带着倒钩,反复撕扯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意识。
“保卜住!你下来!你给我下来——!”
一个撕心裂肺、带着彻底崩溃哭腔的女声,如同一把烧红的利刃,猛地划破了凝滞的空气,也瞬间刺穿了保卜住那层勉强维持的、麻木的外壳。
他极其缓慢地,像一个关节锈死、电力即将耗尽的机器人,艰难地转过头。天台风大,吹得他凌乱、多日未仔**理却又干净的头发狂舞,也吹干了他脸上早已冰凉的泪痕,只留下紧绷的皮肤和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枯井般的空洞。
他看到了。
前妻卞梅花冲上了天台,她从附近打工的商场直接跑来,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她的脸色是那种失去所有血色的惨白,嘴唇不停地颤抖,甚至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她的眼睛,那双曾经也充满对琐碎生活温柔期待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山洪决堤般的崩溃绝望和源源不断的泪水。在卞梅花身后,母亲卜建香几乎是用尽全力嘶声力扯,希望唤醒儿子。此刻却发现,越是这样力嘶声力扯,保卜住越是往前了。母亲卜建香停止了,看着孙子在面前,她本能地抱着孙子准备往前,希望能用孙子的面子“拉回”这个做“傻事”的儿子。孩子显然被这前所未见的可怕场面吓傻了,张着嘴,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被恐惧扼住的声音,眼看那惊天的、代表着纯真世界崩塌的哭喊声。
“不许哭!!”
“男子汉大丈夫不准哭!!”
保卜住猛地扭过头,朝着儿子的方向,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气力,发出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咆哮。那声音不像人声,更像一头被陷阱夹住腿、濒死野兽的哀嚎,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对命运不公的狂暴怒意,以及一种近乎残忍的、想要强行割断所有血脉联系的决绝。
这一声吼,仿佛带着无形的冲击波。孩子被吓得浑身猛地一哆嗦,那即将爆发出来的哭声,硬生生被噎了回去,卡在喉咙里,化作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抽噎。他呆呆地站在那里,那双酷似保卜住的大眼睛里,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茫然与深入骨髓的恐惧,小手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抓住奶奶卜建香早已洗得发白的衣角,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在惊涛骇浪中漂浮的脆弱浮木。
“哥!你这是干什么啊!有什么事儿咱下来再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想想姑妈,她把你拉扯这么大容易吗?你让她怎么活?你让她以后怎么办?还有嫂子、还有侄子,还有那么多关心你的人……”表弟卜明强也紧跟着冲了上来,站在卞梅花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生怕刺激到他。表弟的脸上混杂着无法掩饰的焦急、心痛和一种深深的、无力回天的挫败感,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消防救援队长,在一旁用手势示意家属继续沟通,尽力分散保卜住的注意力。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着天台边缘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不放过任何一丝微小的动作,同时通过隐藏在衣领下的耳麦,用极低的声音、语速极快地确认着救援小组的位置和准备情况。几名身系安全绳、动作矫健如猎豹的消防员,已经利用楼体结构和下方人群的视觉死角,如同训练有素的特种兵般,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了通往天台的最后一段楼梯口,紧贴着墙壁,屏息凝神,肌肉紧绷,寻找着那稍纵即逝、可能只有零点几秒的最佳救援时机。
但他们不敢动。
保卜住的身体重心大半已经悬空,那条唯一的、真实的左腿在空中无意识地轻微晃荡,仿佛随时会彻底失去支撑。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数人都在不停地好奇,也在惋惜这个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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