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梦，一桩桩事务就会将你清醒。尤其是在你35岁——40岁的时候。

这不，清晨六点半，手机闹钟如同精准的刑具，将保卜住从一片混沌的睡梦中拖拽出来。他没有立刻睁眼，只是在一片灰蒙蒙的光线里，听着枕边妻子卞梅花均匀的呼吸声，以及隔壁房间儿子保卞偶尔发出的、含混不清的梦呓。这种安宁，是他每日奔波中为数不多的慰藉，但也像一层薄纱，掩盖不住底下日益汹涌的焦虑。

他在一家规模不小的国企已经待了九年零七个月，将近十年。人生最富活力的近十年光阴，都献给了这栋略显陈旧、准备翻新的办公大楼。回想二十六岁那年，保卜住刚研究生毕业，揣着一纸文凭和满腔热忱，过关斩将考入这里，成为邻里亲朋口中“端上铁饭碗”的骄傲。那时，起薪四千多，在同学中不算最高但是也不低了，却也安稳体面。九年多过去，工资曲线曾一路缓慢爬升，突破过八千，甚至短暂触碰过万元大关，那曾是他以为事业步入快车道的信号。可近两年来，这曲线像是耗尽了所有动能，不仅停滞不前，去年竟开始掉头向下，一路滑回了七千出头。

数字的回落背后，是越发沉重的工作压力和越来越模糊的职业前景。他所在的部门，老员工逐渐调离或退居二线，新鲜血液补充缓慢，一个人当两个人用已是常态。曾经的“铁饭碗”，边缘已出现了细密的裂纹，捧在手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灼热与沉重，仿佛这个碗随时都会破成两半。

轻手轻脚起床，洗漱，换上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西装。镜子里的男人，三十五岁的年纪，眼角已逐渐爬上细纹，头发精心梳理，也难掩鬓角几根刺眼的白。眼神里少了当年的锐气，多了几分疲惫与审视。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份挥之不去的倦容压下去。

“路上买个饼吧，别空着肚子。”卞梅花不知何时也醒了，靠在卧室门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昨晚又熬到几点？”

“十二点多吧，有个报表急着要。”保卜住整理着领带，没看妻子的眼睛。加班是家常便饭，但回报却未能与之匹配，这话他说不出口。

他想到昨晚的餐桌上，气氛有些沉闷。儿子保卞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趣事，暂时驱散了空气中的压抑。但保卜住的心思，早已飞到了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飞到了那无穷无尽的邮件、会议和考核指标上。

通勤的地铁依旧拥挤。保卜住被人流裹挟着，身体动弹不得，思绪却异常活跃。手机在这时响起来，是一个标记了为“猎头”的电话。

他原本不想接的。前几天与好哥们儿和器、黄海、杨勇等人在一起吃饭喝酒瞎吹牛时，了解了现在的就业环境问题、猎头挖人问题等。他以前只一些扑在工作上，却对外面的时间相当的“迟钝”，这种“迟钝”或者也叫“大智若愚”吧。正想准备接时，电话已经挂掉了。于是，他下地铁后，给对方回拨了过去，那边有个叫Marry的猎头给他介绍了一个岗位，他一边不想听着，一边又耐心地听着。就这样，他跟她聊了十几分钟，却也在没在意，只说考虑一下，没有说去还是不去、没有说要不要去谈一下。就这样，到了下午，手机又响了，他以为客户电话，接过来后，对方说她是猎头，准备帮忙推荐一份某某工作，他极其不耐烦却又很客气地挂掉了。晚上回家的路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费力地掏出来，是一条新的微信好友申请，备注是“猎头任智慧”。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个主动联系他的猎头了。

通过好友申请后，对方很快发来消息，语气专业而不失亲切。保卜住简单回复了几句，表示正在地铁上，晚点联系。他收起手机，目光透过拥挤人群的缝隙，落在车厢广告灯箱上那片虚幻的灯光上。

第二天到了办公室，扑面而来的依然是熟悉的气息——打印机的墨粉味、早餐的焦香，以及某种无形的、滞重的氛围。格子间像一个个蜂巢，大家各自忙碌，脸上带着相似的、被生活和工作打磨过的表情，除了新进的实习生还是那样有礼貌、甚至还带些羞涩和战战兢兢。保卜住的工位靠窗，能看到楼下街道的车水马龙，但这片风景看了近十年，早已失去了新鲜感。

一上午在纷繁的事务中飞速流逝。午休时间，他才有空仔细回复任智慧的消息。与之前接触过的、更多是急于完成KPI的猎头不同，任智慧的沟通方式让人感觉很舒服。她耐心询问了他的工作经历、专业技能、职业规划，甚至关心了他对工作地点、团队文化的偏好。她不是一味地推销职位，而是真正在尝试理解他的需求，从他的立场出发进行分析。

“保先生，您的背景其实很有竞争力，在国企深耕近十年，项目经验和稳定性都很好。只是，跳出国企这个舒适区，需要勇气，也需要找到一个真正适合的平台。”任智慧在电话里的声音清晰而诚恳。

随后的几天，任智慧陆续推荐了几个职位。保卜住谨慎地筛选着，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一家规模不算很大，但在细分领域颇有声名的科技公司。这家公司名为“启辰科技”，招聘的是新业务拓展部的负责人。职位描述要求极高：管理层需有知名大厂背景，团队成员起码本科及以上学历，并且在相关领域有深厚的行业认知、专利或软著成果，以及一定的人脉资源。

“要求这么高？”保卜住有些疑虑。

“正因要求高，才更能体现岗位的价值。”任智慧解释道，“启辰虽然规模不及一些互联网巨头，但走的是精品路线，创始人团队都是业内顶尖人物。这个新部门是公司未来的战略重点，一旦做起来，空间非常大。我觉得，以您的能力和沉淀，完全可以挑战一下。”

本来保卜住内心是毫无波澜的，但此刻她的话像一颗火种，投入保卜住沉寂已久的心湖，燃起了细微却明亮的火花。管理层、筹建新部门、部门经理……这些词汇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幻想着这一切，仿佛看到了自己带领团队，从无到有、开拓疆土、有了极大成就的场景。

终于，在任智慧的“软磨硬泡”下，他还是决定跟对方谈一下。

经过初步沟通，启辰科技对他表示了兴趣，面试流程很快启动。三轮面试，层层递进，从HR到业务总监，再到分管副总。每一轮都像是闯关，问题尖锐而专业，保卜住调动了这十年来所有的知识储备和经验积累，应对得虽不算完美，但也足够扎实。他能感觉到，面试官们对他国企背景带来的稳健作风和项目管理经验是认可的，也对他敢于跳出舒适区寻求突破的勇气表示了欣赏。

最后一轮，是总经理面试。那是一位目光锐利、气场强大的中年男人，言语间逻辑清晰，对行业趋势有着深刻的洞察。他没有问太多具体业务，更多的是在考察保卜住的战略思维、领导潜力以及面对不确定性的心态。

面试结束，保卜住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身心俱疲，却又带着一种释放后的轻松。成败在此一举，他尽力了。

两天后，他接到了任智慧兴奋的电话：“保先生，恭喜！启辰科技决定给您发offer了！岗位是新业务拓展部经理，月薪一万二，年终根据业绩另有奖金！总经理对您评价很高！”

挂断电话，保卜住在自己狭小的工位上，几乎要雀跃起来。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第一次觉得那不再是麻木的奔忙，而是充满生机的律动。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妻子。

下班回家，他刻意保持着表面的平静，直到晚饭后，儿子睡下，他才拉着卞梅花在客厅坐下。

“梅花，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卞梅花擦着手，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我……可能找到新工作了。”保卜住终于忍不住，嘴角上扬，将面试经过和offer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卞梅花起初是惊讶，随即脸上也绽放出笑容：“真的？一万二？还是经理？”她握住丈夫的手，“这是好事啊！你在现在这个单位，确实憋屈太久了。”

但高兴过后，她很快冷静下来，作为妻子，她考虑得更实际：“不过，老保，这事儿得稳妥点。offer邮件正式发下来了吗？所有条件都白纸黑字写清楚了？我的意思是，等启辰的正式offer到手，一切踏实了，你再跟现在单位提离职，这样最保险。”

保卜住正在兴头上，哪里听得进这些“逆耳忠言”。他脑海里已经开始描绘在启辰科技大展宏图的景象：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充满活力的团队、自己运筹帷幄，指点江山……“放心吧，猎头那边确认了，offer流程已经在走了，下周肯定发。总经理都亲自面试通过了，还能有假？”他信心满满，“机会难得，机不可失啊！我都三十五了，再不搏一把，就真没机会了！”

第二天，保卜住意气风发地走进了办公室，他强压制住内心的小激动，却也难掩饰内心的激动和狂野。那灰暗的格子间，那堆积如山的文件，似乎都不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了。他看着部门领导那间独立的办公室，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提出离职。

他选择了一个看似寻常的下午，敲响了领导办公室的门。

领导对他这个老员工的到访有些意外，听完他委婉地表达出离职想法后，更是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卜住，你怎么突然有这想法？都在单位待了快十年了，怎么说走就走？”领导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又戴上，语气里充满了不解和挽留，“是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了？还是待遇方面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谈嘛。”

保卜住早已准备好了说辞，无非是个人职业规划、想寻求新挑战之类冠冕堂皇的理由。他没有透露具体下家，只说是一家发展中的私企。

领导沉吟片刻，没有立刻表态，只是说：“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单位培养一个像你这样的骨干不容易，你对这里也有感情了。别一时冲动。这样，你先别急着写报告，过几天我们再聊聊。”

这期间，他还接到了发小和器的电话。和器在另一家外企工作，消息灵通。听闻保卜住要跳槽，他特意提醒道：“老保，听说你要动？这一步可得想清楚了。三十五岁，跳得好是跃迁，跳不好可是悬崖。尤其是从国企往外跳，水土服不服？新公司的稳定性怎么样？都调查清楚没？”

朋友的关心让他心头一暖，但也仅此而已。他正处在一种“开弓没有回头箭”的自我激励状态中，任何劝诫听起来都像是阻挠。他谢过和器的好意，语气坚定地表示：“都想好了，机会确实不错，我想试试。”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默默规划，第一个月工资到手，要给妻子买那条她看了好几次没舍得买的裙子、带儿子去他一直想去的恐龙乐园，甚至还要请帮忙的猎头任智慧吃顿饭……

然而，他并没有等到期待中那封正式的offer邮件。按照之前人事专员的说法，“下周发放”，可直到周五下班，他的邮箱里除了几封垃圾邮件和日常工作往来，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