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拉锯战拉得保卜住难以静下心来。

终于，还是提交了离职申请。

提交离职申请后的那一两周，保卜住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无形之手抽打的陀螺，在原地高速旋转，却不知最终会飞向何方，或者骤然停下。他整个人都变了，用卞梅花的话说，就是“魂不守舍”。

内心的焦灼主要来自两个方向：一是现单位的离职流程。他的报告已经递交上去，经过了直属领导、部门经理，如今卡在了分管副总经理那里。副总经理没有立刻签字，只是让秘书传话，说“再研究研究”。这种拖延战术，像钝刀子割肉，让保卜住既烦躁又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或许领导们还在极力挽留他？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挽留？用什么挽留？空头支票吗？他不能再回头了。

另一个，也是更主要的焦虑源，是启辰科技那封迟迟未落的offer邮件。上周五在空荡的邮箱前滋生出的那丝不安，经过一个周末的发酵，已经膨胀成了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口。周日晚上，他几乎彻夜未眠，一遍遍刷新着邮箱，检查垃圾邮件，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网络出了问题。

周一一大早，他几乎是踩着点冲进了办公室，第一时间打开电脑。邮箱里依然没有那封期待中的新邮件。他坐不住了，借口去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拨通了猎头任智慧的电话。

“任小姐，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你。”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急切，“关于启辰科技的offer，这周应该能发了吧？我这边……离职流程已经启动了，心里有点没底。”

电话那头的任智慧声音依旧悦耳，但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保先生，您别急，我上周五下班前还跟他们人事确认过，说流程走到最后一步了，最迟下周一、周二肯定会发。我这边也帮您盯着，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您。”

挂了电话，保卜住稍微松了口气，但那份悬空感并未消失。任智慧的话像是给了一个承诺，但这个承诺本身也悬浮在半空中。

这种魂不守舍的状态，连周末去拜访舅舅卜建军时，也未能掩饰。

卜建军是保卜住母亲的哥哥，在本地一个实权部门担任副同志，五十多岁，距离退休还有几年。在保卜住成长的过程中，这位舅舅一直是家族里见识最广、也最受尊敬的长辈之一。遇到人生重大抉择，保卜住总会习惯性地想去听听他的意见。

周末，他提着水果和茶叶，来到舅舅家。舅妈热情地招呼他，舅舅则坐在沙发上看着新闻，见他来了，点了点头，示意他坐。

“舅舅，最近身体还好吧？”保卜住寒暄着。

“舅舅，卜住给您和舅妈买了点水果，您和舅妈尝尝鲜。”卞梅花边说着边洗了来。卞梅花还是那么一如既然地孝顺长辈。她递一个给舅舅后，就陪同其婆婆与舅妈一起做饭去了。

“老样子。”卜建军关了电视，拿起茶杯呷了一口，目光在他脸上扫过，“看你气色不太好啊，工作上遇到麻烦了？”

保卜住心里一紧，知道自己的状态瞒不过舅舅的眼睛。他斟酌着词句，将自己如何接触猎头，如何面试启辰科技，对方如何承诺经理职位、一万二月薪，以及自己已经提交离职申请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他刻意强调了新公司的平台和发展空间，尤其是“对赌协议筹建新部门，当**”这一点，试图证明这不是一个冲动的决定，而是一个难得的机遇。

“舅舅，您觉得呢？我这步棋，走得对不对？”说完，他带着几分期待看向卜建军。

“哥，靠谱吗？”表弟卜明强突然插句嘴。

卜建军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表现出赞许，也没有流露出反对。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沉吟了片刻才开口：“卜住啊，你也不小了，三十五……哦，快三十六了吧？”

“对，过了年就三十六了。”

“嗯。”卜建军点了点头，“三十六岁，说年轻不年轻，说老也不老。但在体制内待了快十年，这个时候往外跳，确实需要点魄力。”

他顿了顿，语气平缓，听不出什么波澜：“新单位听起来是不错，机会也诱人。但是，外面的世界，竞争激烈，变数也大。不像在国企，虽然挣得不多，但总归是稳当的。你这一步跨出去，是海阔天空，还是……荆棘密布，谁也说不准。”

他看着保卜住，眼神里是长辈特有的那种复杂情绪，有关切、有审慎，但也有一丝置身事外的淡然：“我这辈子，在单位里待惯了，按部就班，没经历过你这种选择。大道理我不多讲，路是你自己的，得你自己想清楚，自己走。人生路还长着，关键几步，走稳了就好。”

舅舅的话，像一阵温吞吞的风，没能吹散保卜住心头的迷雾，反而让他更觉得空落落的。他原本期待着舅舅能给出一些更具体的、更有力的分析，或者至少是明确的鼓励或劝阻。但这种不置可否的态度，让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独自面对一场前途未卜的远征。

从舅舅家出来，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保卜住深吸一口气，舅舅那句“路是自己走的”在耳边回响。他握了握拳，对，路是自己选的，就要坚定地走下去！他必须相信启辰科技，相信自己的判断。

然而，现实的铁拳，从不因个人的信念而改变轨迹。

周二在煎熬中过去，邮箱依旧寂静。周三上午，保卜住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他再次避开同事，在楼梯间拨通了启辰科技人事专员的电话。这一次，他的语气失去了之前的从容，带着明显的焦灼。

电话接通了，那位之前一直沟通顺畅、语气甜美的人事专员，此刻的声音却显得有些迟疑和……闪烁。

“保先生，您好……关于offer的事情，我正想联系您。”专员的声音低了几分，“非常抱歉，情况有些变化。”

保卜住的心猛地一沉，攥紧了手机：“变化？什么变化？”

“因为公司近期业务架构和编制有一些……调整，这个新业务拓展部的岗位……暂时暂停招聘了。所以，offer的发放流程……也暂时中止了。”专员的话语断断续续，带着显而易见的尴尬。

“暂停招聘？”保卜住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什么意思？我们不是都已经谈好了吗？面试都通过了，入职时间都约定了！怎么能说停就停？这……这不是开玩笑吗？！”

“保先生，您别激动，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专员慌忙解释，语气带着程式化的歉意，“这确实是公司高层的临时决策，我们人事部门也是刚刚接到通知。至于这个岗位后续什么时候重启招聘，还需要看公司的具体安排。真的非常非常抱歉，给您造成了困扰……”

后面的话，保卜住已经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他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开玩笑？这何止是开玩笑！这简直是把他往绝路上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只记得自己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楼梯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冰冷的词在反复回响：暂停了……暂停了……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再次震动起来，是猎头任智慧。他机械地接听起来。

“保先生！我刚接到启辰那边的通知！这……这太突然了！”任智慧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甚至比保卜住还要激动，“他们怎么能这样！流程都走到这一步了！我干这行这么久，很少遇到这么不专业、不负责任的情况！”

保卜住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保先生，您还在听吗？您没事吧？”任智慧急切地问。

“我……我都已经提交了离职申请……”保卜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而虚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任智慧的语气变得无比严肃和焦急：“坏了！保先生，您听我说，现在情况非常紧急！您必须立刻、马上跟您现在的单位沟通，看看能不能撤回离职申请！无论如何，先保住现在的工作再说！我这边会立刻、全力帮您寻找其他合适的机会，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您！您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住现在的局面！”

撤回离职申请？保卜住一个激灵，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稻草。对！撤回！必须撤回！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起身太猛，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他扶着墙壁稳了稳心神，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跌跌撞撞地冲回办公室。

他直接找到自己的直属领导，也顾不上周围还有同事，语气急促地说明了情况，请求撤回离职申请。

领导听完，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同情和为难的复杂表情。“卜住啊，你这个情况……唉，我说什么来着，让你别急着提离职。”他叹了口气，“不是我不帮你，你的离职报告，副总经理……昨天已经批了。”

“批了？！”保卜住如遭雷击，“那……那总经理呢？总经理还没批吧？流程不是还没走完吗？”

“副总经理批了，就定了。”

保卜住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最后一道防线，也崩塌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工位，周围的键盘声、交谈声，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而不真切。他呆呆地看着电脑屏幕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苍白、绝望。

保卜住……保卜住……他在心里默念着自己的名字，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自我嘲讽涌上心头。父母当年给自己取这个名字，是希望自己能保住福气，安稳一生吧？可现在呢？保卜住？连个工作都快保不住了！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失业！这两个字像恶魔的低语，在他脑海里盘旋。三十五岁，马上就三十六岁了，在这个尴尬的年纪失业？房贷怎么办？儿子的学费怎么办？一家老小的生活怎么办？那些对未来美好的憧憬，此刻全都化作了沉重的债务和生存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求生的本能让他强行振作起来。他猛地抓起手机，再次联系任智慧，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恳求：“任小姐，拜托你了，有没有其他机会？任何机会都可以！我现在……现在必须尽快找到工作！”

同时，他打开电脑，登录各大招聘网站，开始疯狂地投递简历。不管职位是否完全匹配，不管公司规模大小，只要薪资范围差不多，他就投。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疯狂地寻找着任何一个可能的出口。

他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坐了许久，直到窗外华灯初上，霓虹闪烁。这座城市依旧繁华热闹，但那万千灯火，却没有一盏能照亮他此刻内心的黑暗与冰冷。那封未曾落下的offer，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剑，在他最志得意满的时候，骤然斩落，留下的，是一片狼藉和深不见底的惶恐。

他最终还是没有勇气立刻回家。他需要时间整理情绪，需要想好说辞。他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慢慢走向门口。背影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孤独和脆弱。第二章在这无尽的彷徨与沉重的脚步中，戛然而止。那扇通往不确定未来的门，已经在他身后，缓缓关上了一条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