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万籁俱寂，唯镜中灯火可照神魂。

沈清辞指尖捻着正红色口脂，却迟迟没有点上唇。铜镜里映出她毫无血色的脸，凤冠霞帔沉重如枷——那是纯金打造的九凤衔珠冠，每只凤凰的眼睛都用缅地鸽血红镶嵌，在烛火下淌着血一样的光。

这身装束华丽至极，却让她心中不安。不是对婚姻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源自血脉的警惕。仿佛这满室喜庆的红，正在无声地汲取着某种她看不见的东西。

“沈小姐，吉时快到了。”

门外喜娘的声音甜腻得不自然。

沈清辞目光落在镜台角落的骨瓷粉盒上。三日前，父亲沈长山将它交给她时，语气是一种罕见的、近乎逼迫的郑重：“清辞，这是‘月华粉’，林家古法所制。今夜子时三刻，你必须用它匀面，一点都不能少。”

她指尖触到粉盒底部，那里有母亲生前用指甲偷偷划下的、极浅的刻痕：

“匣在魂在，勿信勿予。”

（触觉：刻痕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与瓷器的冰冷截然不同）

镜中的自己忽然晃动了一下，像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

沈清辞定睛，镜面深处，似乎有另一个模糊的“她”正在挣脱水面，朝外浮现。那“她”的衣着……竟与母亲留下的那幅小像中的殡仪女官服饰一模一样！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铜镜光滑的表面，凭空绽开一道发丝般的细纹。裂纹中并未渗出任何液体，反而像一张贪婪吮吸的嘴，室内的烛光、她身上的珠光，甚至她自己的影子，都微微向那道裂缝偏斜了一丝。

（嗅觉：空气中弥漫的檀香味忽然变得酸涩，像陈年的木头突然开始腐败）

沈清辞心脏一缩，猛地后退半步。再一看，镜面完好如初，仿佛刚才只是幻觉。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那盒“月华粉”。粉扑触及脸颊的瞬间，一股极淡的、被香料死死掩盖的气味，还是被她捕捉到了——那不是脂粉香，是骨灰混着陈年符纸燃烧后的味道。行内话叫“锁魂粉”，不是给活人上妆，是用来在特殊仪式中，“定”住某人身上的某种无形之物的。

“原来如此。”沈清辞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勾起嘴角，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这场婚事，要的不是沈家的女儿，是沈家女官最后的‘传承’。”

笑声干涩，在空旷的闺房里撞出回音。

（触觉：笑声中，她耳后的皮肤微微发烫，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那枚白玉貔貅玉佩在发热）

今夜是她与林家大公子林世安的联姻。沈家三代珠宝商，林家则是底蕴深厚、掌握着许多古老行业秘密与庞大人脉的家族。这场“强强联合”被外界津津乐道。

只有沈清辞此刻彻底明白，请柬上那些优雅的烫金花纹，连起来看，竟是一个扭曲的、类似封印的图案。而子时三刻，是古籍中记载的、“气运转移”类仪式最易生效的时辰。

“小姐，该盖盖头了。”

喜娘推门而入，不容分说地将一方龙凤盖头罩下。盖头触额冰凉，且异常沉重。

（触觉：盖头的金线刺绣图案，隔着布料摩擦额头，竟带来细微的刺痛感，像被无数小针轻扎）

视线被吞没的刹那，沈清辞听到了。

不是歌声或低语，而是无数极其细微的、纸张翻动混合着算盘珠轻响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耳朵。一个冰冷而机械的、分不清男女的声音，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计量开始：传承完整性……天赋等级……血脉纯度……折合价码……”

她猛地想扯下盖头，喜娘的手像铁钳一样按住她：“小姐，盖头落地，‘过户’就不顺了。”

（触觉：喜娘的手指僵硬如木石，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与柔软）

丫鬟架起她向外走。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她看见自己每走一步，绣花鞋踩过的光洁地板上，都会留下一个浅金色的、迅速淡去的脚印虚影——那不是水渍，更像是她自身的某种“光泽”，被脚印留在了地上，然后被地板吸收。

宴会厅到了，人声鼎沸。

“新人到——”

“一拜天地——”

额头触地的瞬间，沈清辞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剥离感，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要被从她天灵盖抽离出去。与此同时，她身侧本该站着林世安的地方，传来一阵清晰的、契约纸张被用力盖章的“砰”然闷响。

“二拜高堂——”

她抬头，盖头扬起缝隙。主座上，父亲沈长山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期待与贪婪。而林家家主林国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漆黑的玉质算盘，正无声地拨动着，每一颗算珠滑动，沈清辞的眩晕感就加重一分。

两人中间的空白座椅上，放着一个敞开的、铺着红绒的鎏金托盘。托盘上空无一物，却散发出最强的“吸力”。

（嗅觉：甜腻的香气此刻变成了浓重的、如同银行金库与新印钞票混合的怪异气味）

“夫妻对拜——”

她被强行转向空处。低头时，她看见地面上，自己鲜红的嫁衣影子旁，延伸出无数条细若游丝的金线。这些金线并非连接着某个“鬼影”，而是连接着在场每一个宾客！他们每个人脚下，都延伸出类似的、或多或少的金线，最终全部汇向那个空托盘——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形的、以她为标的的交易与分配！

就在这时，宴会厅所有灯光骤然熄灭！

黑暗降临，那冰冷的机械声在脑中炸响：

“计量完毕，开始‘过户’——”

一股庞大的、无可抗拒的抽离感笼罩了沈清辞。就在她意识即将被彻底吸走的千钧一发之际——

胸口轰然灼烧！

母亲留下的玉佩，烫得像一块烙铁！一股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冰冷而威严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自她心口轰然爆发，瞬间冲垮了那无形的抽离之力！

“怎么回事？！”“传承反噬？！”“快停下仪式！”

黑暗中，响起沈长山、林国栋等人惊慌失措的低声惊呼。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

视野已然不同。宴会厅依旧黑暗，但在她眼中，所有人和物都笼罩在一层青白色的冷光下。那些连接着她与宾客、与托盘的金线纤毫毕现，而在每个宾客，尤其是沈、林两家核心成员的身上，她还看到了更多——他们肩上、背上，或多或少都背负着一些灰暗的、扭曲的、不断发出无声哀嚎的虚影！那是被他们以各种手段“掠夺”了机遇、名誉、人生的受害者残念！

而那个空托盘上方，一个由无数金色符文组成的、贪婪旋转的漩涡正在显现，那就是“过户”仪式的核心。

沈清辞福至心灵，她抬起手，不是反抗，而是对着那漩涡，做出了母亲小像中女官执笔点睛的手势。

“以我沈氏殡仪女官第七代传承者之名，”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响起，冰冷彻骨，“此等强取豪夺、伤天害理之‘契’——”

她手腕一转，指尖仿佛捏着一支无形的笔，对着那金色漩涡狠狠一划！

“——不认！当毁！”

“嗤啦——！”

一声仿佛无数张契约同时被撕碎的巨响爆开！金色漩涡瞬间溃散！所有连接的金线寸寸断裂、燃烧！

“噗——！”主座上的林国栋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手中的黑色算盘炸裂开来！沈长山也脸色惨白，踉跄后退。

灯光重新亮起。

人群骚动，不明所以。司仪擦着汗，强作镇定高喊：“送、送入洞房——”

沈清辞独立原地，缓缓放下手。指尖萦绕着一缕即将散去的青白色光晕。

“清辞？”林世安的声音传来。他快步走近，脸上是完美的关切，但在他头顶，沈清辞清晰看到一个刚刚被反噬震得黯淡无光、裂痕遍布的“掠夺气旋”正在缓慢旋转，气旋上缠绕着数个女性痛苦的虚影。

“你没事吧？”林世安伸手想扶她。

沈清辞看着他伸来的手，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皮囊，看到了他背后那条由欺诈、背叛、掠夺铺就的“金光大道”，以及道路两旁堆积的无声骸骨。

她忽然笑了，将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腕，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袖口一颗冰冷的宝石袖扣。

（触觉：袖扣内测，有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凹凸——是母亲笔记中提过的、用于吸附他人“灵光”的禁术微雕。）

“我没事。”她轻声说，眼神却幽深如古井，“只是忽然看清了很多……以前没看清的东西。”

林世安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但仪式失败的慌乱让他无暇细究。

沈清辞任由他牵着向外走，另一只手悄然探入袖中，握住了那个始终贴身携带的、母亲留下的真正妆匣。匣中，那盒用历代女官骨灰与执念炼制的“葬妆粉”，正微微发热，与她的心跳共鸣。

她抬起头，窗外夜空，不知何时悬起一轮清冷的明月，月光如霜。

（视觉：月光洒落，在她眼中，城市上空弥漫着淡淡的、唯有她能看见的灰色“债业”与金色“窃光”，交织成一幅庞大而扭曲的浮世绘。）

掠夺仪式失败了。

但真正的清算，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