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周然租下那套顶层复式时,兴奋地在家庭群里连发了十几张照片。
“看!挑空客厅!旋转楼梯!还有个能看到半个城市夜景的露台!”她的语音雀跃着,“最重要的是,房间够多,你们——特别是你,姐——必须来陪我住一阵子。”
照片里的房子崭新、明亮,充满现代艺术的冷淡感,唯独那通往夹层的、隐藏在阴影里的楼梯,在广角镜头里显得格外幽深,像某种巨兽安静吞咽的咽喉。
我,周弥,就这样被“绑架”到了这里。第一个夜晚,在庆祝乔迁的喧闹散去后,寂静便如同涨潮般淹没了所有角落。然后,那声音就来了。
不是老鼠,也不是风声。是一种……锤墙的闷声。缓慢,粘滞,带着令人牙酸的耐心,从天花板与地板之间那片理论上不该存在的夹层里渗出来。它响在凌晨两点,万物沉睡的脉搏最微弱的时候。
家人都没醒,或许是他们太累,或许是他们没听见。只有我,被那声音一下下搔刮着神经末梢。
第三天夜里,我忍无可忍。
“我去看看。”我压低声音对睡眼惺忪的小妹说,顺手抄起一支靠在墙边的旧高尔夫球杆——那是外公的遗物,莫名被放在门后,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种异样的踏实。
我踏上通往夹层的楼梯。建筑商为了“艺术感”用了铁艺,每走一步都传来空洞的轻响,与我心脏的咚咚声混在一起。越往上,空气越凉,那刮挠声却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觉。
夹层比想象中高,像一条狭长的隧道,堆着些前任租客留下的蒙尘杂物。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门,像是维修通道。声音似乎就是从那里后面传来的。
我握紧球杆,冰凉的金属让我鼓起勇气。拧动门把——没锁。
门后是一个更暗的空间,有灰尘和陈旧木材的气味。我摸索着墙上的开关。
“啪。”
灯没亮。但月光从某个高处的小窗格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冰冷的蓝。借着这光,我看见房间**似乎有个低矮的基座,上面摆着一个黑沉沉的物件。
就在我想凑近看清的瞬间——
“咔。”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清晰得令人心悸。我猛地回头。
我来时的那扇门,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了。它还在原来的位置,但材质彻底变了——变成了一整面厚重的、雾蒙蒙的玻璃。我能透过它,模糊地看到夹层外楼梯口的景象,甚至能看到小妹揉着眼睛,举着手机,从她卧室门口探出头来,朝我这个方向张望。
我扑到玻璃前,用力拍打。手掌拍在冰冷的表面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但外面,小妹毫无反应。她的目光穿透了我,仿佛我只是空气,是这片黑暗的一部分。
她低下头,开始按手机。
几秒钟后,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在这死寂的、被隔绝的空间里,那嗡嗡声格外惊心。我掏出来,屏幕的冷光刺得眼睛生疼。
是小妹的信息,语气困惑:「姐?你跑哪去了?我好像听到点动静。」
我疯狂打字,点击发送。
信息在屏幕上转了个圈,显示发送失败。红色的惊叹号刺目极了。
但紧接着,就在我面前的玻璃墙底部,凭空弹出了一个半透明的、浮空的信息框,正是小妹发来的那句话:「姐?你跑哪去了?我好像听到点动静。」
我能看见她,她能“联系”我,但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单向的规则。
我颤抖着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划动,试图“回复”。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淡淡的水痕,竟真的组成了字迹,投射到她那边的信息框里:「我被困住了。在夹层里。你看不到我吗?」
玻璃下方,新的浮空弹框很快出现:「夹层?门不是锁着的吗?你那边什么样?」
我环顾这个把我吞进来的黑暗空间,目光落回房间**那个基座。月光移动了少许,终于照亮了那上面的东西——
那不是杂物。
那是一枚长钉,静静地躺在一块暗红色的天鹅绒上。钉身是暗淡的金色,布满了细密繁复的、非中非西的古老纹路。而在钉头与绒布之间,竟不可思议地、鲜活地绽开着一朵小小的、洁白的兰花,在虚无的空气中微微颤动。
就在我看到它的同一瞬间,小妹的下一条信息伴着震动传来,带着强烈的急迫:
「爸想起一件事,说外公留过话,那房子如果‘闹响动’,一定要找到房子里‘压着花的那根旧钉子’……姐,你那个房间,有没有哪个位置,可能通到外面去?」
我的血液似乎凝固了。
因为在我看着那枚金钉与兰花的同时,一种冰冷、粘腻、充满纯粹恶意的存在感,如同苏醒的蛇,从房间最深、最暗的角落,缓缓弥漫开来。
那里有东西。
它一直就在那里。
它在看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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