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的太阳很大,把水泥地烤得发白,蝉声在闷热的空气里一层层鸣叫。
家属院后面那个小小的“公园”,其实不过是一片有架生锈铁质滑梯、两个沙坑和几棵老槐树的空地,是周子安和几个孩子每天放学后雷打不动的据点。
“快传!郑毅!”周子安脸上汗水晶亮,他猛地一个闪身,把手里用旧报纸和塑料袋缠成的“足球”踢向斜前方。那“球”划过一道不太规则的弧线,被一个皮肤黝黑、个子敦实的男孩用肚皮接住,又赶紧用脚勾住。
“看我的!”郑毅咧嘴一笑,带着球,如果那团东西算球的话,笨拙但气势十足地往前冲了两步,用力一踢。目标是对面用两块砖头摆成的“球门”。可惜脚法欠佳,“球”歪歪扭扭地撞在槐树干上,散了,报纸飘了一地。
“哎呀!”几个孩子拖着长音起哄。
“郑毅你这臭脚!”周子安笑着跑过去捡报纸,“还不如让我射呢。”
“你射得准?刚谁把球踢沟里去的?”郑毅不服气地抹了把汗。
几个孩子吵吵嚷嚷,争着是谁的失误导致“比赛”迟迟不能进球。周子安的蓝白条纹海魂衫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皮肤上。心想着除了赢下这场球,就是一会儿回家能吃上妈妈昨晚说的红烧排骨。爸爸今天发工资,也许还能讨到一毛钱去买根橘子味冰棍。
他完全没留意到,就在他们疯跑的时候,家属院三楼那扇总是紧闭的窗户后面,有一双眼睛,正空洞地望过来,又移开,落在更远处,没有焦点。
那扇窗户属于301室,和他们家住的302室只隔着一道楼梯。那家住户,周子安只知道是个不太爱说话的叔叔,姓陈,好像没工作,偶尔在楼道遇见也总是低着头匆匆走过。爸爸上次在楼梯口碰到他,还客气地点了点头,说了句“下班了?”,对方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就侧身上楼了。妈妈后来在家里轻声说过:“301那个陈师傅,看着阴沉沉的,少打交道。”
这话像颗小石子,在周子安心湖里轻轻一漾,立刻就沉底了。十岁孩子的世界,被功课、玩耍、即将到来的暑假和红烧排骨填得满满当当,装不下对一个陌生邻居的过多揣测。
太阳不知不觉西斜,把楼房的影子拉得老长。暑气收敛了些,但空气还是闷得像个蒸笼。
“不玩了不玩了,渴死了!”一个叫吴帆的瘦高男孩率先摆手,他鼻梁上架着一副塑料框眼镜,总是他们之中最先喊累的,“回家喝水去。”
“我也饿了。”郑毅摸摸肚子。
周子安抬头看了看天,又望了望自家单元楼的方向:“那……明天再战?说好了啊,明天我带个表哥给我了个瘪了的旧皮球,补补肯定能踢!”
孩子们一哄而散,约定着明天的“赛事”。周子安和郑毅同路,两人勾肩搭背地往三号楼走,还在争论刚才最后一个球到底算不算进。
走到楼下,一股熟悉的、各家各户准备晚饭的混杂气味飘了出来,葱花爆锅的焦香,隐约的米饭蒸汽,还有不知道谁家炖肉的浓郁酱香。周子安用力吸了吸鼻子,肚子更饿了。
“我妈今天肯定做排骨!”他语气里带着笃定的炫耀。
“嘁,我妈还说包饺子呢。”郑毅不甘示弱,“明儿见!”
两人在楼梯口分开,郑毅家在一楼。周子安独自踏上略显昏暗的楼梯。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的塑料凉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的“嗒、嗒”声。经过三楼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301的门。深绿色的油漆门关得严严实实,门把手上似乎落着薄灰。他脚步没停,拐向自家302室。
手刚碰到印着“喜鹊登梅”图案的暗红色纱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妈妈李秀兰的声音:“……维平,你说301那个陈师傅,是不是有点怪?我今天下午好像在阳台看见他拎着个大黑袋子出去,鼓鼓囊囊的。”
爸爸周维平的声音接着响起,带着点安抚的意思:“别瞎想,人家可能收拾旧东西。再说了,又不熟,管他呢。排骨快好了吧?子安该玩野回来了。”
“快好了,就等你们爷俩……”妈妈的声音被厨房里的炒菜声模糊了些。
周子安推开纱门,“吱呀”一声。
“爸,妈!我回来啦!饿死了!”他嚷嚷着踢掉凉鞋,光脚丫踩在微凉的水泥地上,迫不及待地冲向厨房门口,深吸一口气,“真香!”
妈妈系着围裙,在灶台边忙碌,回头笑道:“小馋猫,洗手去!玩得一身汗。”
爸爸坐在小小的客厅折叠桌边,手里拿着一张晚报,也笑着看他:“今天战果如何?赢了郑毅那小子没?”
“那当然!”周子安挺起小胸脯,一边往水龙头那儿跑,一边嘚瑟地汇报“战况”。
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暗下去,属于夏夜的、带着暖意的微风,轻轻拂动着印有竹叶图案的浅绿色窗帘。
一切都和往常无数个黄昏一样,普通,安宁,充满琐碎的期待。
周子安怎么也想不到,这是他最后一个,如此寻常的黄昏。
几分钟后,当他还在慢吞吞地打肥皂,琢磨着是先啃一块妈妈刚炸好的带鱼尾巴,还是乖乖等排骨上桌时……
“砰!!!”
一声沉闷的、绝非寻常的巨响,猛地从楼下,或者说,从楼体的某个位置传来,甚至让脚下的地面都震了震。
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哗啦声,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沉闷的燃烧轰响。
“什么声音?”爸爸扔下报纸,猛地站起来。
妈妈也关了火,从厨房探出身,脸上带着惊疑。
周子安手上的肥皂泡忘了冲,愣愣地转过头。
然后,刺鼻的、混合着塑料烧焦和其他难以名状气味的烟雾,以一种快得不正常的速度,从门缝、窗缝,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
几乎同时,楼下传来第一声变了调的尖叫:“着火了!!!302!302冒烟了!!快来人啊!!!”
周子安手里的肥皂,“啪嗒”一声,掉进了水池。
爸爸周维平一个箭步冲向门口,猛地拉开里面的木门。透过纱门,能看到浓烟正从楼下翻滚上来,橘红色的火光,在烟雾的缝隙里狰狞地跳跃着,映亮了昏暗的楼梯间。
“子安!趴下!捂住口鼻!”爸爸回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急促和严厉,他一把扯下门后挂着的湿毛巾,扔给周子安,又对妈妈喊,“秀兰!快!湿毛巾!从阳台……”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更猛烈的爆炸声再次传来,这一次,震感更清晰。火光猛地从楼下向上蹿升,瞬间就扑到了三楼楼梯口,302的纱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扭曲、发黑。
灼热的气浪,隔着门汹涌扑来。
“回去!别开门!”妈妈尖叫着,扑过来想把爸爸拉离门口。
但已经晚了。汹涌的火焰和浓烟,如同有生命的怪物,寻找着一切缝隙。302的门,成了最直接的入口。
“咳!咳咳咳!”周子安被浓烟呛得眼泪直流,他遵照爸爸的话趴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湿毛巾,捂住口鼻。透过弥漫的烟雾和灼热的空气,他看到爸爸在门口被火焰逼得踉跄后退,妈妈正奋力去关那扇已经扭曲变形的木门。
世界在刹那间变成了橙红与黑暗交织的混沌。灼热、刺痛、呛咳、还有无边的恐惧。
“子安……从阳台……隔壁……”爸爸的声音断续传来,被剧烈的咳嗽打断。
阳台?对,阳台和隔壁301的阳台是挨着的,只隔着一道矮矮的隔墙。去年夏天,他还翻过去捡过一次掉落的羽毛球。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周子安匍匐着,朝着阳台的方向挪动。水泥地此刻滚烫,浓烟让他几乎睁不开眼,无法呼吸。他感觉有人推了他一把,是妈妈?还是爸爸?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拼命地爬,肺部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混杂着燃烧的噼啪声、楼下的惊叫声、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还有,似乎就在很近的地方,妈妈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呼喊:“维平!!!”
那声音像一把冰锥,刺穿炙热的空气,扎进他混沌的意识里。
他不敢回头,用尽最后的力气,手脚并用地爬到了阳台门边。门关着,玻璃已经被高温烤得烫手。他撞了几下,撞不开。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阳台门的玻璃被外面什么东西砸碎了。一只戴着厚厚劳保手套的手伸进来,胡乱摸索着门闩。
“孩子!孩子在里面吗?快!”一个陌生的、粗哑的男人声音喊道。
是楼下或者隔壁单元的叔叔?周子安不知道。他挣扎着靠近那只手的位置。
门闩被拔开,破碎的阳台门被大力拉开。新鲜空气涌入,带着焦糊味,但比起室内的毒烟,已是甘霖。有只手抓住他的胳膊猛地把他拽了出去。
他跌在301室阳台上坚硬的水泥地面,摔得生疼。救他的人是个满脸烟灰、穿着工装背心的中年男人,正焦急地对着楼下喊:“接一下!有个孩子!302的孩子!”
楼下似乎有人撑开了棉被。
周子安被托着,送到了阳台边缘。他头晕目眩,浑身瘫软,只看到楼下黑压压的人头,无数张仰起的、惊恐的脸,还有迅速逼近的、印着大红牡丹花的棉被图案。
然后,他就被抛了下去。
下坠的感觉很短,身下传来柔软的承接和一阵混乱的惊呼。他落在棉被上,又被几双手七手八脚地接住,放到了地上。
脚踩到实地,他却站不稳,双腿一软,瘫坐下去,他茫然地抬起头。
眼前,是他住了十年的家。此刻,他熟悉的302窗口,正喷涌出骇人的火焰和滚滚浓烟。火舌舔舐着夜空,把尚未完全黑透的天际染成一片诡异的暗红。燃烧的碎屑像黑色的雪片,纷纷扬扬飘落。楼体的墙壁被熏得漆黑,不断有烧毁的物件带着火星坠落。
302的阳台,他刚刚爬出来的地方,已经完全被火焰吞噬。他依稀看到,那印着竹叶的浅绿色窗帘,在烈焰中卷曲、焦黑、化为飞灰。
警笛声由远及近,凄厉地撕破傍晚的嘈杂。红色的消防车和蓝白相间的巡逻车几乎同时赶到,刺眼的车灯划破混乱的人群。穿橙色制服的人和穿藏蓝色制服的人大声呼喝着,拉起警戒线,接管了现场。
“往后!往后站!都退到警戒线后面!”
“高压水枪准备!”
“有没有人还在里面?302的人出来没有?”
纷乱的人声,高压水柱冲击墙壁和火焰的轰隆声,物品坍塌的闷响,混杂在一起,冲击着周子安的耳膜。
他被挤在越来越厚的人墙最前面,后背抵着冰冷的警戒线塑料带。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泪水,还是救他时溅上的脏水。手里,还死死攥着爸爸扔给他的那块已经脏污不堪的湿毛巾。
他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扇喷火的窗口。
红烧排骨的香味,似乎还残留在他被烟火气堵塞的鼻腔里。
爸爸说“明天再战”的笑容,妈妈系着围裙回头说“小馋猫”的温柔,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可是,她温馨的家正在他眼前,被火焰一口口吞噬。
警戒线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和那个燃烧的世界隔开,也把他和过去十年所有的平凡、温暖、琐碎、安宁,彻底隔开了。
浓烟升腾,模糊了越来越暗的天空。
十岁的周子安,站在盛夏黄昏的余烬与警灯刺目的红光交织中,第一次感觉到,世界原来可以如此冰冷,如此寂静……尽管周围充斥着无尽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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