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后的日子,像浸了水的棉絮,沉重而粘滞。
周子安住进了叔叔家朝北的小房间。房间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勉强清理出一张旧木床和一张掉漆的书桌。墙上还有以前贴过年画的痕迹,胶渍发黄。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白天也昏暗无光。
他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甚至按时完成暑假作业,虽然那些加减乘除和生字抄写,在他眼前只是毫无意义的符号。叔叔婶婶小心翼翼地对待他,说话轻声细语,餐桌上总把唯一的肉菜推到他面前。但这份刻意的温柔背后,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丝无所适从。这个家突然多出一个沉默的孩子,打乱了原有的节奏,经济的压力也像无形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周子安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个十岁的孩子。他不再提父母,不再问火灾,甚至很少走出那个小房间。除了吃饭和必要的洗漱,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里面,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作业本,眼睛却望着窗外那堵灰扑扑的墙。
他在听。
听楼下孩子们的嬉闹,郑毅的大嗓门偶尔会传上来,喊着别的孩子去踢球。周子安会停下手里假装写字的笔,听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对着作业本发呆。他们曾经是队友,是死党,分享同一包橘子冰棍,争论哪个动画片更好看。但现在,他们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却坚不可摧的墙。墙那边是依然鲜活的、吵闹的童年;墙这边,只剩下灰烬和寂静。
听叔叔婶婶在客厅压低声音的谈话。话题总是绕不开钱、赔偿金(如果有的话)、他的学费、生活费,还有单位可能的抚恤。偶尔,也会提到“案子”。
“……老赵今天又来电话了,问子安情绪稳定点没,想再问问细节。”周维民的声音很疲惫。
“还问什么?孩子吓成那样,能记住多少?”王秀英的语调带着埋怨,随即又压低,“巡捕那边……有说法了吗?真不是意外?”
“没说死。但听那意思,疑点很多。老赵私下跟我透了一点,说起火点很怪,不像自燃,也不像单纯的煤气泄漏。而且……”周维民的声音更低了,“301那家儿子,陈建国,到现在还没找到人。他妈一口咬定去南方打工了,可巡捕查了车站记录,没他买票的信息。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
“你是说……”王秀英倒吸一口凉气。
“我什么都没说。等巡捕查。”周维民打断她,语气沉重,“这事儿……哎。苦了子安这孩子。”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模糊的絮语。
周子安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陈建国。失踪。疑点。
那几个词像火星,落进他死寂的心里,虽然没有立刻燃起火焰,却留下了灼热的、无法忽视的焦痕。
他拉开书桌抽屉,从最里面拿出那个小木箱。打开,手指抚过烧焦的户口本边缘,碰了碰那枚熔化的、辨不出原样的纽扣。然后,他拿出了那张写满“为什么”的纸,和那块硬邦邦的湿毛巾。
他把纸摊开,拿起一支铅笔。这一次,他没有再写“为什么”。他凭着记忆,在纸的背面,歪歪扭扭地画了起来。
先是一个长方形,代表三号楼。然后,标出302的位置。画上楼梯,画出301的阳台,以及自己当时被拉过去的方向。他努力回忆火是从哪个方向先蹿上来的,浓烟最先从哪里涌入。他画下那个砸碎阳台玻璃的、戴手套的手(尽管只是一个简单的圆圈和几条线代表手指),画下楼下的牡丹花棉被。
画得很幼稚,线条歪斜。但这是他第一次,尝试把那个混乱恐怖的夜晚,用逻辑的线条固定在纸上。仿佛只有这样,那些碎片式的记忆才不会在脑海中尖叫着乱窜,才能被稍稍控制。
画到301的窗户时,他停下了笔。陈建国。那个沉默的、阴郁的叔叔。他长什么样?周子安努力回想,却只记得一个模糊的侧影,总是低着头,快步上下楼。唯一清晰的,是葬礼上陈奶奶那双饱含复杂情绪的眼睛。
愧疚。她在愧疚什么?
是因为儿子失踪,给邻居带来麻烦而感到抱歉?还是因为……她知道儿子做了什么?
周子安放下笔,把脸埋进掌心。十岁的逻辑推理能力有限,但直觉像敏锐的触角,捕捉到了空气中不安的涟漪。他把画好的纸折好,和毛巾一起放回木箱,轻轻合上盖子。
那个木箱,成了他秘密的祭坛,也是他无声的作战指挥部。
几天后,赵志刚来了。不是电话,是亲自上门。
周维民把周子安叫到客厅。赵志刚今天没穿巡捕服,一身半旧的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袋苹果。他看起来比上次更憔悴了,眼里的红血丝更多。
“子安,气色好点了。”赵志刚努力让语气轻松些,把苹果递给王秀英,“一点水果,给孩子。”
寒暄几句后,赵志刚看向周子安:“子安,叔叔今天来,还是想跟你聊聊那天的事。你别紧张,想起什么就说什么,想不起也没关系。”
周子安点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赵志刚拿出笔记本和笔,但没有立刻记录。他换了一种方式,不像上次那样直接追问,而是更像聊天。
“你平时放学回家,楼里一般都有什么人?比如一楼张奶奶是不是常在门口择菜?三楼除了你们家和301,还有谁家?”
周子安慢慢回答:“张奶奶常在。三楼……还有303的刘叔叔,他上夜班,白天睡觉。304是空房子,没人住。”
“火灾前几天,楼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或者,你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比如吵架,或者……搬运重物的声音?”
周子安想了想,摇头。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火灾那天下午,妈妈在厨房说,看见301的陈叔叔拎着一个很鼓的黑袋子出去了。”
赵志刚记录的笔顿住了。他抬起眼,目光变得锐利:“你妈妈亲口说的?她怎么说的?原话还记得吗?”
周子安复述了妈妈当时的话。赵志刚飞快地记录着,然后问:“那你看见了吗?”
“没有。我在外面玩。”
“那个黑袋子,大概有多大?像什么?旅行袋?编织袋?”
周子安根据妈妈的描述和自己的想象比划了一下。赵志刚点点头,又问了一些关于陈建国的细节,平时遇见打招呼吗?最近有没有觉得他有什么不一样?家里有没有来过陌生人?
周子安知道的很少。陈建国就像一个模糊的背景板,存在于楼道里,却从未真正进入他的生活视线。
问完这些,赵志刚合上笔记本,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周子安,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斟酌,又像是不忍。
“子安,”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沉,“接下来的话,你可能听了会难过。但你是男孩子,也是你爸爸妈妈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一些进展。”
周维民在旁边张了张嘴,似乎想阻止,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别过脸去。
周子安坐直了身体,手指紧紧抠住椅子边缘。
“经过初步勘查,”赵志刚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消防和刑侦的同志认为,这场火灾,人为纵火的可能性……非常大。”
尽管早有模糊的预感,但当这个词被穿着巡捕服的人用如此正式、沉重的语气说出来时,周子安还是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人为。纵火。有人,故意放了那把火。
“具体的鉴定报告还在出,但现场有一些痕迹……不太正常。”赵志刚继续说,“目前,警方正在全力排查所有可疑人员。你提供的关于301陈建国的线索,很有价值。我们正在找他。”
“他……”周子安的声音干涩,“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志刚摇了摇头:“动机还不清楚。也许有过节,也许……是随机挑选的。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子安,我今天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能明白,警方没有放弃,我们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爸爸妈妈,也给你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看着孩子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补充道:“但同时,你也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们今天的谈话,尤其是关于陈建国和调查进展的事。平时注意安全,放学早点回家。有什么情况,随时让你叔叔联系我,或者直接打我给你的这个号码。”他撕下一张纸条,写下一串数字,递给周维民。
周子安点了点头。他没有哭,没有闹,只是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沉淀下来,凝固成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硬。
赵志刚走后,周子安回到自己的小房间。他反锁了门,这是他住进来后第一次这样做。
他坐到书桌前,再次打开木箱。这一次,他没有看父母的遗物,而是拿起那张画着示意图的纸。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代表301室的那个方框上。
人为纵火。
陈建国。
失踪。
这几个词,终于在他脑海里串联成一条冰冷而清晰的线。
悲伤依然巨大,吞没着他。但在这无边的悲伤之海上,悄然浮起了一座黑色的岛屿。岛屿的名字,叫“仇恨”。不,或许还不是仇恨,十岁的他还无法完全理解那种浓烈的情感。那更像是一种执拗的、燃烧的目标。
有人夺走了他的爸爸妈妈。
有人毁了他的家。
那个人,很可能就是301那个沉默的邻居。
他要找到他。
他要弄清楚,为什么。
他要让他……付出代价。
怎么做到?他不知道。他只有十岁,瘦小,无力。但他有时间。有很多很多时间。
周子安拿起铅笔,在301的方框旁边,用力画下了一个问号,又在这个问号外面,画上了一个圈。圈很用力,几乎划破了纸背。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这是学校发的暑假日记本,他一直没写。他在第一页,端端正正地写下今天的日期。
接着,他写下了人生中第一篇不是日记的“日记”:
“今天,赵叔叔说,火是有人故意放的。他在找301的陈建国。我也要找。我要当巡捕。我要亲手抓住他。”
字迹稚嫩,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写完后,他把这一页纸小心地撕下来,折成小小的方块,放进了木箱的最深处,压在湿毛巾和那张“为什么”的纸下面。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窗外是对面楼灰暗的墙壁,角落里有一张残破的蛛网,在无风的下午微微颤动。一只很小的飞虫撞了上去,挣扎着,越缠越紧。
周子安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个在公园里疯跑、只为赢一场球赛、惦记着红烧排骨的周子安,已经和爸爸妈妈一起,留在了那个燃烧的黄昏里。
现在活着的,是一个心里装着灰烬、画着问号、并决心用余生去寻找答案的周子安。
夜晚降临,小房间里没有开灯。周子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
远处隐隐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凄厉,划破夜空,奔向未知的远方。
他不知道,就在同一片星空下,千里之外的某个肮脏混乱的矿工棚屋里,那个他决心要找到的人,也正睁着眼睛,看着低矮屋顶上漏下的惨淡月光,被同样的噩梦反复折磨,无法入睡。
寻找与逃亡,在时光的两端,同时开始。
而连接他们的,是那一把早已熄灭、却永远灼烫在记忆里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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