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冰封河面下的水流,看似静止,实则无声而固执地向前。
转眼已是初冬。青州市第三小学教室里的取暖炉烧着劣质煤块,散发出呛人的煤烟味,但依旧驱不散角落里的寒意。周子安坐在靠窗的位置,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他时不时用手指在上面划一下,留下短暂的清晰痕迹,很快又被新的白霜覆盖。
他的成绩中等偏上,不拔尖,也不落后。老师提问时,他偶尔会回答,声音平静,条理清晰,但很少主动举手。他像一个运转精确却缺乏生气的机器,完成着学生该做的一切:上课,记笔记,写作业,考试。课间,他要么继续看书,要么望着窗外发呆。郑毅一开始还尝试找他几次,后来大概也觉得无趣,渐渐来得少了。只有林小雨,那个梳马尾的学习**,会时不时走过来,递给他一颗水果糖,或者问一句“这道题你会不会”,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善意。
周子安接受她的善意,但并不热络。他的世界里,似乎只有两件事:活着,和那个深埋在心底的目标。
放学路上,他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从不关心的事物。比如路过派出所,他会多看两眼门口悬挂的警徽和进出的巡捕;比如看到墙上张贴的通缉令(尽管那些案子与他无关),他会停下脚步,仔细看上面的照片和案情描述,试图理解巡捕是如何描述一个罪犯的;比如在旧书摊,他会用攒下的零花钱(叔叔偶尔给的,或者捡废品卖的)买一些旧的《法制报》合订本,或者封面破损的侦探小说,在昏暗的台灯下偷偷翻阅。
那些文字里描述的罪恶、证据、推理和追捕,对他而言不再是遥远的故事。它们变成了工具,变成了他理解那个燃烧夜晚的钥匙,也变成了他为自己选择的未来的蓝图。他把一些觉得有用的段落,比如现场勘查的要点、嫌疑人行为心理分析、甚至是一些基础的跟踪技巧(尽管他还不完全理解),工工整整地抄录在另一个小本子上,和那个记录心情与誓言的日记本分开放置。
日子表面平静。但周子安能感觉到,叔叔家空气里那根无形的弦,绷得越来越紧。叔叔周维民在厂里似乎不太顺,回家总是沉着脸,烟抽得更凶了。婶婶王秀英的抱怨也多了起来,虽然不当着他的面,但压低声音的争执总会在夜里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
“……一个月就那么点死工资,还要多一张嘴吃饭、穿衣、上学!他爸妈单位那边到底怎么说?抚恤金还能不能下来了?”
“催了!厂里说流程复杂,要等调查清楚……巡捕房那边也没个准话!”
“等?等到什么时候?眼看要交下学期的学杂费了!还有这房子,挤得转不开身……”
“你小声点!”
声音低下去,变成含混的嘟囔和叹息。
周子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心口那个空洞又开始灌冷风,但这次还夹杂着一种沉重的、名为“负担”的东西。他知道自己是个累赘。这个认知比悲伤更具体,更刺痛。
一天晚饭时,王秀英在收拾碗筷时,状似无意地提起:“子安啊,你爸爸那边……乡下还有个表舅,在村里小学当老师,上次来信问起你。他说……乡下开销小,空气也好……”
周维民猛地放下筷子,发出“啪”的一声响:“胡说什么!子安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王秀英被吓了一跳,随即眼圈红了:“我这不是……这不是也为孩子着想吗?城里花销大,我们……”
“够了!”周维民低吼一声,看了低头默默吃饭的周子安一眼,语气缓了缓,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哥嫂就留下这根苗,再难也得在城里把书念完。以后这话别再提。”
饭桌上陷入难堪的沉默。周子安快速扒完碗里最后几粒米饭,放下碗,轻声说:“叔叔婶婶,我吃饱了,回屋写作业。”
他逃也似地回到小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乡下表舅?离开这里?不,他不能走。这里离三号楼更近,离派出所更近,离赵志刚叔叔更近,离那个未解的谜团更近。走了,就好像……好像连最后一点和父母的联系,和那场火灾的联系,都要被切断了。
他走到书桌前,拿出那个木箱,打开。手指拂过冰冷的纽扣和焦黑的梳子。然后,他拿起了抄录线索的小本子,紧紧攥在手里。
力量。他需要力量。不是孩子的力气,而是一种能让自己留在这里,能让自己朝着目标前进的力量。学习,也许是唯一的路。学得更好,考上好中学,然后……警校。那是很远的目标,但他有耐心。
从那天起,周子安学习更加刻苦。台灯亮到更晚。他不再满足于完成作业,开始主动找更难的题目做,向老师请教(尽管这让他需要鼓起更多勇气),甚至偷偷去高年级的旧书店淘参考书。他的成绩开始缓慢而稳定地爬升。期中考试,他第一次进入了班级前十名。成绩单拿回家时,周维民愣了很久,然后用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眼圈有些发红。王秀英看着成绩单,脸上的愁容也似乎淡了一点点。
这小小的进步,像一道微弱的曙光,暂时刺破了周子安生活中的阴霾,也微妙地缓和了家里的紧张气氛。他知道这不够,远远不够。但至少,这是一步。朝着“不被送走”,朝着“有能力”,朝着那个遥远目标的一小步。
同一场冬雪,落在北方小县城时,更加酷烈。
陈建国栖身的废弃砖窑,根本无法抵挡凛冽的寒风。破棉絮和捡来的硬纸板围成的“窝”,在呼啸的北风中瑟瑟发抖。他感染了严重的风寒,高烧不退,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肺咳出来。没有钱买药,只能硬扛。意识在滚烫和冰冷之间浮沉,噩梦变得更加混乱可怕。他时而梦见母亲在火场里哭喊,时而梦见那个男孩拿着刀向他走来,时而又梦见自己被无数双穿着警靴的脚追逐,跌入无底深渊。
“喂!还没死吧?”一个粗嘎的声音在砖窑口响起。
是那个面馆的胖子老板,拎着一个破保温桶,皱着眉头看着蜷缩在角落、裹成一团发抖的陈建国。“妈的,真死在这儿还晦气!”他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把保温桶往地上一顿,“剩了点姜汤,爱喝不喝!喝完有点力气,明天滚远点,别真死我门口!”
胖子走了。陈建国挣扎着爬起来,手指颤抖着拧开保温桶。一股带着劣质姜味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他捧起桶,也顾不上烫,小口小口地吞咽着。辛辣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可怜的暖意。
靠着这点姜汤和顽强的(或者说,是恐惧支撑的)生命力,他居然慢慢熬过了这场病。烧退了,咳嗽轻了些,但身体更加虚弱,眼窝深陷,形销骨立,真正像个游荡的孤魂野鬼。
病愈后,他不再去面馆那条街。胖子老板虽然嘴臭,但那桶姜汤……那点残留的、微不足道的人味儿,让他感到一种比寒冷和病痛更难受的刺痛。他换了个更偏僻的桥洞,在附近的垃圾场寻觅食物。
一天下午,他在垃圾场翻找时,听到两个拾荒的老头蹲在避风处抽烟闲聊。
“……听说了吗?西头老刘家那小子,前几年在南方犯了事跑回来的,昨儿夜里被抓了!”
“啧,躲了四五年,还是没躲掉。说是有人认出来了,报了警。”
“天网恢恢啊……这年头,犯了事,能跑到哪儿去?早晚的事。”
“可不是嘛……”
陈建国手里的半个发霉的馒头掉在了地上。他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天网恢恢……早晚的事……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猛地转身,踉踉跄跄地逃离垃圾场,好像那些闲聊的老头就是便衣巡捕。他一直跑到河边,扶着冰冷的石栏杆,剧烈地喘息,冰冷的空气刺痛他的肺。
跑?还能跑到哪里去?像这样东躲高原地,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吃垃圾,睡桥洞,担惊受怕,直到某一天也被认出来,被抓住?
自首的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闪过脑海。或许……去承认一切,结束这种非人的日子?
但这个念头立刻被更深的恐惧压了下去。承认?那就意味着死刑,或者至少是漫长的、暗无天日的牢狱。不,他不要死。他害怕。他也无法想象在铁窗后度过余生。
可是,现在这样的“生”,又算什么?
他望着污浊的、漂着冰凌的河面,有那么一瞬间,一种冰冷的诱惑攫住了他,跳下去,一了百了。所有痛苦,所有恐惧,所有悔恨,都结束了。
河水黑沉沉的,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坟墓。
就在他身体微微前倾的瞬间,身后传来汽车尖锐的喇叭声和孩子的笑闹声。他猛地惊醒,后退一步,心脏狂跳。不,不能死。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就算活着是折磨,至少……还有一口气在。或许,还有一丝渺茫的、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可能”?
他蹲下来,抱住头。巨大的矛盾撕裂着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就是他现在的处境。
最终,活下去的本能,或者说对死亡的恐惧,再一次占了上风。他慢慢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像一具行尸走肉,走回那个冰冷的桥洞。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不一样的梦。梦里没有火,没有巡捕,也没有那个男孩。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很多年前,还在工厂上班的时候。车间里机器轰鸣,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空气里有金属和机油的味道。工友们在说笑,母亲在家里等他下班吃饭。很普通,很嘈杂,很……温暖。
他在梦里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醒来时,脸颊冰凉一片。不是泪水,是桥洞顶上渗下的雪水。
他呆呆地躺着,看着头顶纵横交错的冰冷水泥。那个平凡、嘈杂、温暖的梦,比任何噩梦都更残忍地提醒他,他失去了什么,又亲手毁掉了什么。
悔恨,不再是抽象的概念,不再是恐惧的附属品,它变成了具体而细微的疼痛,丝丝缕缕,渗透进骨髓,伴随着每一次呼吸。
活下去。
不是为了希望,而是因为连死的勇气都没有。
像一株被彻底碾入污泥的野草,凭着最后一点本能,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扭曲地、卑微地,继续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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