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青州市第三小学门口的老槐树抽出了新芽。
六年级最后一个学期,空气里弥漫着躁动。升学压力笼罩着即将毕业的孩子,更多的是对中学生活的憧憬。课间话题从弹珠变成了报考的中学和分班考试。
周子安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身板比一年前挺拔了些,脸上的稚气褪去一些。他的成绩稳居前五,尤其是数学和语文。他依然沉默,与周遭隔着一层薄膜。
郑毅报考了以体育闻名的市七中,整天抱着篮球练习。吴帆瞄准了市一中的重点班。林小雨还在犹豫。
“子安,你打算考哪里?”一天放学,林小雨追上独自走着的周子安。
周子安脚步未停,侧头看了她一眼:“市一中。”
林小雨眼睛亮了一下:“真的?那我们可能会是同学!”
“嗯。”周子安点点头。
“市一中很难考,你肯定没问题!”林小雨像是给自己打气,“我们一起加油!”她说完,脸微红,跑开了。
周子安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捏着的、已经卷边的市一中招生简章。他选择市一中,不仅因为它是最好的中学。更因为,他曾在赵志刚闲聊里听到,市一中的法制副校长是市巡捕房退下来的老刑警。他想离那个世界近一点。
回到家,他把招生简章夹进抄录本。木箱已经有些装不下他的“秘密”了。里面多了一张青州市地图,上面用铅笔圈出了三号楼、派出所、市巡捕房的位置;几份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关于本地重大案件侦破的报道;还有一小块用纸包好的焦炭,那是去年秋天,他从三号楼后废墟的泥土里抠出来的。冰冷,粗糙,带着永远散不尽的焦糊味。
他知道这很危险。但他需要一些实在的、能触碰的东西,提醒自己那一切不是梦。
临近毕业考的一个周末,周维民叫住了准备回房间的周子安。
“子安,过来坐,叔叔跟你说点事。”
周子安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周维民点了支烟:“下个月你就小学毕业了。时间真快。”他顿了顿,“你爸爸以前总说,希望你平平安安,学门手艺,安稳过日子。”
周子安静静听着。
“你成绩好,考市一中有希望。叔叔婶婶会供你读。但是,”他抬起眼,“子安,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人总要往前看。你爸妈肯定也希望你过得好,别总想着那些事。”
周子安知道叔叔指的是什么。赵志刚最近提到案件遇到了瓶颈,线索太少。
“叔叔,”周子安开口,“我没总想着。我在好好学习。”
“我知道你懂事。”周维民叹了口气,“但有些坎得自己迈。别让那事成了心里的疙瘩。你还小,该有自己的生活。”
周子安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周维民挥了挥手:“去吧。”
周子安回到房间,关上门。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追逐打闹的孩童。欢声笑语显得遥远。
放下?开开心心?
他做不到。
那个空洞还在。现在,他用“目标”和“学**quo;暂时把它堵住了。不是愈合,是掩埋。
他知道叔叔是为他好。但他已经无法回头了。从他十岁那年,在警戒线外攥紧湿毛巾开始;从他写下第一个“为什么”开始;从他决定“我要当巡捕”开始,他的人生就被焊死在了一条单行道上。
他坐回书桌前,摊开数学试卷。复杂的图形和方程在他眼中分解、重组,变成清晰的逻辑线条。他享受这种掌控感。在知识里,一切都有答案。
他要考上市一中。他要变得更强大。强大到有一天,自己能亲手揭开迷雾,抓住那个幽灵。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同一片春光,遗忘了北方那个矿业小镇。
陈建国熬过了一个严冬。他的“聋哑”伪装越发纯熟。沉默加深了他与周遭的隔绝。
然而,命运以一种突兀的方式,将他拽了一下。
那天,他在废弃矿渣堆放处,用绑着磁铁的木棍翻找废铁。
突然,一阵沉闷的隆隆声从地底传来。紧接着,几声变了调的惊呼从矿坑方向传来。
出事了!
陈建国立刻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瓦斯?塌方?
他望向矿坑方向。烟尘腾起,人影慌乱跑动。尖叫声、哭喊声、哨子声撕破了宁静。
陈建国僵在原地。第一个念头是:跑!
他转身,脚步却像灌了铅。矿坑方向的惊恐声音,像钩子扯住了他。他想起了那个被他从火场拉下来的男孩……
鬼使神差地,他扔掉了木棍,朝着矿坑方向,踉跄地跑了过去。
现场一片混乱。一次冒顶事故,将三名矿工困在掌子面深处。烟尘弥漫,救援乱成一团。
陈建国挤在人群边缘,看着黑黢黢的矿洞口。里面传来微弱的敲击声。
“绳子!谁去找绳子!”
“支撑木料不够!”
矿工头目嘶哑吼叫,应者寥寥。
陈建国的心脏沉重撞击。恐惧攥着他。但另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在涌动。是目睹同类濒死时的本能悸动,也是对自己双手沾染鲜血、想要做点什么来抵消的疯狂冲动。
他没有工具,只有一具还算结实的身体,和一双布满厚茧的手。
当救援者因缺乏支撑被迫退出时,陈建国动了。
他推开前面的人,抓起地上的一根粗麻绳,飞快地在腰上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另一端塞到一个愣住的矿工手里,指了指洞口上方的岩层。
接着,他捡起一把短柄镐,夹起几块木板,在众人尚未反应时,钻进了那不断掉落煤渣、黑暗如同巨兽咽喉的矿洞。
“喂!危险!出来!”矿工头目大喊。
但陈建国已经听不到了。他关闭了所有听觉,凭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在狭窄、低矮、充满粉尘的坑道里向前爬行。黑暗吞噬了他。碎石砸在安全帽上,发出闷响。死亡的威胁如此真实,反而压制住了他心中更庞杂的恐惧。
他爬了不知多久,汗水混着煤灰糊住了眼睛。前方,敲击声清晰了一些。
“坚持……住……”他嘶哑地挤出几个音节。
他用镐头清理浮煤,用木板支撑顶部。动作笨拙,却带着不顾一切的狠劲。终于,他看到了被坍塌煤块堵住的缝隙,后面有矿灯光晃动。
“……有……救……命……”微弱的回应传来。
陈建国精神一振,开始用镐头扩大缝隙。煤块松动,碎屑落下,他一次次停下,用身体和木板去顶。手掌磨破,鲜血混着煤灰。腰间的绳子绷得笔直。
时间凝固。终于,他刨开了一个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里面是三个几乎被煤灰掩埋的矿工,一个伤势较重。陈建国先将受伤最轻的拖过来,示意他抓住自己的腿,然后朝着来路后退。腰间的绳子传来拉力。
一个,两个……
当他第三次返回,拖出那个意识模糊的重伤员时,坑道顶部传来嘎吱声。一块巨大的煤矸石松动了!
陈建国瞳孔骤缩,用尽力气将伤员推向通道口,自己向侧面扑倒。
“轰!”
煤矸石擦着他的后背砸落。通道被堵住了一大半。
烟尘中,他听到外面传来惊呼和拉拽。绳子勒得他几乎窒息。求生的本能爆发,他在仅存的缝隙里向外挣扎。煤壁刮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
终于,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拖了出来。刺目的天光让他睁不开眼,新鲜空气引发一阵剧烈咳嗽。
他瘫倒在矿渣堆上,浑身像散了架,脸上、身上全是黑灰和血污,只有一双眼睛异常地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
周围爆发出欢呼和感谢。获救矿工的家属扑上来道谢。矿工头目拍打他的肩膀:“好样的!哑巴!你真是条汉子!”
陈建国只是低着头,剧烈喘息,身体颤抖。不是后怕,而是一种巨大的空虚和荒谬感。
他救人了。
他,一个杀人纵火犯,刚刚冒着生命危险,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三条命。
这算什么?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避开那些想要搀扶和感谢的手,也避开探究的目光。他一言不发,拖着疼痛的身体,走回了那个破败的看瓜棚。
身后,喧嚣逐渐平息。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陈建国躺在冰冷的草铺上,望着棚顶的小洞。救人的过程在脑海里回放,与放火的过程诡异地交织、对比。
一个是毁灭,带来无尽的痛苦和逃亡。
一个是挽救,带来短暂的感激和……一种更尖锐的自我厌恶。
为什么?他找不到答案。或许只是那瞬间,矿工家属的哭喊,与他记忆中周子安父母可能发出的最后呼喊,产生了可怕的共鸣。
他闭上眼,一滴混着煤灰的冰凉液体,从眼角滑落。
这场意外的“善行”,没有带来救赎感,反而像一面更清晰的镜子,映照出他灵魂深处无法弥补的残缺。他依然在黑暗中,但黑暗之中,又多了一重令人窒息的迷雾。
在青州,周子安在毕业模拟考试卷上写下了最后一个答案,笔迹工整。
在北方小镇,陈建国在救人的虚脱与更深的迷茫中沉沉睡去,眉头紧锁。
淬火需要高温与急速冷却,方能成钢。
回响往往在寂静许久之后,才显出其震颤的力量。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