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中的红砖围墙,在九月初的阳光下,显得肃穆而厚重。林荫道两侧的法国梧桐枝叶繁茂,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新书本的油墨味、新生兴奋的低语。
周子安背着半旧的绿色帆布书包,走在穿着各色衣服的学生人流中。他的校服是叔叔用旧工作服改的,颜色有些发白,但干净平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公告栏上分班的名单,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初一(三)班。林小雨的名字也在上面,在她名字后面不远处。
教室里桌椅整齐。班主任秦老师是戴金丝眼镜的语文老师,说话条理清晰。开学训话后是校规宣读。周子安坐姿端正,眼睛看讲台,耳朵却在听周围声响:同桌挪动椅子、后排男生低语、林小雨回头时马尾扫过椅背的声音。
课程难度增加,尤其数学和物理。但周子安反而专注兴奋,视复杂公式为通向目标的阶梯。他认真学习,笔记详尽,遇难题必钻研,常请教老师或查资料。连严格秦老师也多次表扬他思路清晰。
课间,他依旧独自一人,要么在座位上继续演算,要么站在走廊尽头,望着楼下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但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周围的人和事,不是出于孩童的好奇,而是带着一种冷静的、近乎分析的目的。
他观察秦老师引用校规处理学生矛盾,揣摩其逻辑;观察高年级学生干部如何沟通和处理突发状况;还留意保安的执勤规范、询问技巧及介于普通人与执法者间的特殊气质。
这些观察都被他简化成关键词,记录在那本越来越厚的抄录本里。他开始分门别类:“行为观察”、“沟通技巧”、“规则应用”……
他依然很少主动与人交往。林小雨偶尔会过来问他数学题,他总是简洁清晰地解答,然后便继续做自己的事。林小雨似乎也习惯了他的沉默,不再试图拉他参与课间的闲聊或女生间的小游戏。他们之间保持着一种淡薄的、以学习为纽带的联系。
郑毅和吴帆都考上了七中,离得远,联系几乎断了。周子安并不觉得失落。他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一条人迹罕至的路,同行者注定稀少。
开学一个月后,学校组织了一次法制教育讲座。主讲人是学校的法制副校长,一位头发花白、退休的老刑警,姓严。周子安提前很久就坐在了大礼堂靠前的位置。
严校长没有讲太多枯燥的法条,而是用平实的语言,讲述了几个他经手的、发生在青少年身边的真实案例,有因为琐事斗殴致人重伤的,有受不良诱惑参与盗窃的,也有因为缺乏法律意识而被侵害的。他剖析犯罪动机,讲解办案过程,强调法律后果,也谈及受害者家庭承受的痛苦。
礼堂里很安静,学生们都被真实的案例吸引。周子安听得格外专注,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紧。当严校长讲到一桩因邻里纠纷激化、最终酿成惨剧的纵火案(并非周家案件)时,周子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他死死盯着讲台上老人沉稳而略带沧桑的面容,仿佛想从那些平实的叙述里,挖出与自己遭遇相关的密码。
讲座最后,严校长说:“孩子们,法律不只是惩罚坏人的工具,它首先是保护我们每个人的盾牌。懂得法律,遵守法律,用法律保护自己,也意味着尊重他人的生命和权利。很多时候,一念之差,天堂地狱。希望大家都能走好脚下的每一步。”
掌声响起。周子安没有鼓掌,他坐在那里,良久不动。严校长的话,像一颗颗石子,投入他心湖,激起的不再只是复仇的火焰,还有一丝模糊的、关于“法律”本身意义的思考。法律,能抓住那个放火的人,但能把他失去的爸爸妈妈还回来吗?能填满他心里那个空洞吗?
他不知道。但他隐约感觉到,他要成为的,不仅仅是抓住凶手的人,或许还应该是一个能理解严校长所说的“盾牌”意义的人。这个念头还很朦胧,却让他的目标似乎沉重了一点,也……复杂了一点。
周末,他去了市图书馆。不是看教辅,而是在社科阅览室一个偏僻的角落,找到了法律类书籍的区域。书籍大多陈旧深奥,他看不太懂。但他找到了一些普法读物和案例选编。他借了一本《常见刑事案件侦破简述》,坐在靠窗的位置,就着午后昏黄的光线,一页页翻看。里面描述的现场勘查、证据链、审讯策略,对他而言如同天书,但他硬着头皮,结合自己抄录本上的观察笔记,吃力地理解着。
离开图书馆时天已黑,城市华灯初上。路过新电器店,橱窗电视正播本地新闻。画面闪过警灯和警戒线,周子安驻足观看,新闻很快切换成了其他内容。
他继续往前走。街道两旁是热闹的夜市摊,食物的香气、吆喝声、谈笑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旺盛的、琐碎的生命力。他穿行其中,像一条沉默的鱼,游弋在温暖而嘈杂的水流里,却感受不到那温度。
回到叔叔家楼下,他抬头望着那扇亮灯的窗户,那里有温暖和关心,却终究不是记忆中那个有红烧排骨香味、父母陪伴的家。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林小雨送的、带香味的圆珠笔,在指尖转了转,然后紧紧握住。笔身那点微弱的凉意和香味,是此刻他与那个正常、温暖的世界之间,唯一具体而微弱的联系。
他将笔放回口袋,深吸一口秋夜微凉的空气,挺直脊背,走上楼梯。
前路漫长,阶梯无数。但他已经踏上了第一级。不再回头。
秋风同样吹拂着北方那个矿业小镇,却只带来更深的萧瑟和寒意。胡警官的到访像一块投入陈建国死水般生活的石头,涟漪虽已平息,但水底的淤泥却被搅动了。
陈建国变得更加警觉和神经质。他不再固定去某个垃圾场或饭馆后门,而是像真正的幽灵一样,在小镇边缘更荒僻的地带游荡,行踪不定。他尽量缩短在外的活动时间,大部分时间蜷缩在那个更加破败、充满霉味的瓜棚里。胡警官留下的药包,他最终还是没有碰,任由它在棚口石头上被风吹雨打,纸包烂掉,药片散落,混入泥土。
然而,外部世界的变化,并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小镇唯一的煤矿,在几次小事故和资源日渐枯竭的双重压力下,终于在一个阴冷的早晨,传来了即将彻底关闭、工人分批遣散的消息。
这个消息对小镇居民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但对于陈建国,却意味着另一种恐慌,矿关了,依附于煤矿生存的这小镇,人流会变化,秩序可能更混乱,也可能引来更多的外部关注和清查。他这种没有根底、形迹可疑的流浪者,会不会在混乱中被格外注意?或者,在人员遣散、地盘重新划分的过程中,他连这个破瓜棚都保不住?
生存的压力,以一种新的、更现实的方式迫近。
与此同时,那次矿难救援的“余震”还在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持续。一天傍晚,当他饿得头晕眼花,冒险去镇子另一头一个更远的垃圾堆放点碰运气时,被一个中年妇女拦住了。
妇女衣着朴素,脸上带着愁苦和疲惫,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陈建国警惕地后退,准备转身就跑。
“大兄弟……等等!”妇女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我……我是三号矿工棚老李家的,我男人……就是你从坑里拖出来的那个。”
陈建国僵住了,低着头,不敢看她。
妇女走上前几步,没有靠太近,把手里的布袋子放在地上,推过来一点。“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点土豆,还有几个馍,你别嫌弃。”她声音哽咽了一下,“我男人那条命……是你捡回来的。我们……我们记着。”
陈建国看着地上那个灰扑扑的布袋子,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救人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此刻,面对受害者家属直接的、朴素的感激,那种巨大的荒诞感和罪恶感再次淹没了他。他配吗?他一个杀人犯,配接受这样的感谢吗?
他想摇头,想推开,想像以前一样逃开。但身体却像被钉住了。饥饿感在胃里灼烧,那袋子里食物的气息,对他极度虚弱的身体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妇女见他不动,叹了口气,抹了抹眼角:“我知道你……可能也有难处。这世道,都不容易。东西放着,我走了。你……你自己保重。”
她转身,蹒跚着离开了,背影在苍茫的暮色里显得格外瘦小孤单。
陈建国站了很久,直到妇女消失在巷口。秋风卷起落叶,他慢慢弯腰捡起布袋,感觉沉重无比。
回到瓜棚,他打开袋子。里面是五六个表皮皱巴巴、但个头不小的土豆,还有四个用粗粮做的、已经有些干硬的馍。简单的、粗糙的食物,却散发着真实的存在感。
他拿起一个馍,慢慢地、机械地咬了一口。粗砺的口感刮过喉咙,带着粮食本身朴素的香气。他咀嚼着,咽下去,胃里传来久违的、被食物填充的踏实感。但与此同时,一种更尖锐的痛苦也从胃部升起,直冲头顶。
他在接受受害者的馈赠。
他在靠着他一时冲动(或许混杂着扭曲赎罪感)的行为换来的食物活着。
这算什么?
他救了三个人,或许暂时保住了三个家庭的完整(尽管其中一个矿工重伤后丧失了劳动能力,家庭陷入新的困境)。但他毁掉的那个家庭呢?那个叫周子安的男孩,现在靠什么活着?谁会给他送上一袋土豆和几个馍?
强烈的自我厌弃让他几乎要把嘴里的食物呕出来。但他强迫自己咽了下去。生存的本能,再一次压倒了精神的痛苦。他需要食物,需要力气,才能继续躲藏,继续在这不见天日的逃亡路上走下去。
他一口一口,沉默地吃完了半个馍,把剩下的食物仔细包好,藏起来。然后,他躺倒在草铺上,望着黑暗中模糊的棚顶。
救援带来的短暂光环随小镇剧变消散,但被感激的瞬间体验与他根深蒂固的“非人”认知剧烈冲突。胡警官和矿工家属的感激如微弱的光,偶尔透入他紧闭的心门,让他恍惚看到曾经属于却无法回去的世界。
这种认知没有带来希望,只带来了更深的煎熬。他就像卡在地狱狭窄缝隙里的魂魄,上方依稀能看到人间的光影和人声,却知道自己永远爬不上去,只能在这不上不下、备受折磨的境地中,无尽地坠落。
小镇煤矿关闭的传闻越来越真,镇上的气氛日益压抑和动荡。陈建国知道,自己必须再次移动了。这个因为一次意外而短暂停留、又因为另一次意外而激起微澜的地方,已经不再安全,也不再适合隐藏。
他需要去寻找下一个,更偏远、更沉默、更能让他彻底湮没无闻的角落。
夜深了,寒风从瓜棚的破洞钻进来,呜咽作响,如同鬼哭。
陈建国蜷缩身体,紧紧抱住自己。怀里,是那把始终贴身藏着的、冰凉的匕首。它曾是他犯罪的工具,如今是他防身(更多是给自己虚假的安全感)和有时在极度绝望时,凝视着思索“最终解脱”的物件。
下一次,该往哪里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继续走,走向更深、更冷的黑暗。
而身后,那双属于周子安的、安静的眼睛,仿佛一直在黑暗中,默默地注视着他远去的、仓惶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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