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警校内外的时光流速不同。周子安的每日生活被精确划分为体能训练、理论课程、内务整顿和短暂休憩。他的生活如铁坯般在纪律与知识的锤炼中逐渐成形。
三年级上学期,刑侦专业课的难度和深度陡然增加。除了更复杂的现场勘查、痕迹检验、审讯心理学,还新增了犯罪心理画像和模拟案件侦破。课堂上的案例不再只是方老师口中的“听说”,而是变成了厚厚的卷宗复印件和现场照片(经过处理),分发到每个学员手中。
周子安第一次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模拟案卷时,指尖竟有些发凉。泛黄的纸张,略显模糊的黑白照片,印着“机密”字样的红色抬头……这些物件本身所携带的“真实”气息,比他看过的任何教材或小说都更具冲击力。这是一起多年前的入室抢劫杀人未遂案(为教学简化过),卷宗里包含了报案记录、初期现场勘查报告、几份矛盾的证人证言、以及一些模糊不清的物证照片。
方老师的要求是:分组讨论,在一周内形成初步的侦查报告,并在课堂上进行模拟汇报和答辩。
周子安所在的小组有五人,包括话痨的孙浩、心思细腻的女生王颖、技术流的张峰、以及另一个同样沉默但实操能力很强的男生李健。第一次小组会议,大家围坐在图书馆的研讨间里,面对摊开的卷宗,都有些无从下手的新鲜感和压力。
“这现场照片也太糊了,这脚印能看出个啥?”孙浩挠着头。
“证言矛盾太大了,邻居A说听见争吵,邻居B说只听见一声闷响,时间还对不上。”王颖用荧光笔划出差异。
“这个物证,半截带血的螺丝刀,来源不明,和案发现场的工具不匹配。”张峰推了推眼镜。
李健则拿着比例尺,在案发现场的平面图上比划,试图重建可能的行动路线。
周子安没有立刻发言。他先是将所有材料从头到尾,缓慢而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用自己带来的笔记本,开始绘制时间线、人物关系图、证言矛盾点对比表。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笔下线条清晰,标注简洁。
“子安,你有什么想法?”王颖见他一直沉默,忍不住问。
周子安抬起头,将画好的关系图推到桌子**:“证人证言的矛盾,不一定全是撒谎。可能和他们的位置、注意力、记忆偏差有关。我们需要标记每个证人的具体住址和与案发现场的相对位置,模拟他们在那个时间点可能听到或看到的角度。”
他指着物证照片:“这半截螺丝刀,磨损严重,但断口较新。可能不是作案工具,而是凶手从别处带来,或者现场本就存在,在搏斗中折断。需要查它的来源,以及上面血迹的比对结果,卷宗里没有附检测报告,这可能是我们的侦查方向之一。”
他又指向现场勘查报告的几处细节:“报告中提到门锁有轻微技术开锁痕迹,但门窗无强行破坏。说明凶手可能有开锁技能,或者与受害者相识。结合受害者社会关系排查里提到的一个有盗窃前科、且与受害者有过经济纠纷的远亲,这个人的嫌疑需要重点标注,但也不能排除其他可能性。”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瞬间将散乱的信息梳理出了脉络。孙浩瞪大了眼睛:“我去,子安,你这就把活儿干完了大半?”
“只是初步梳理。”周子安语气平静,“接下来需要分工验证这些可能性。张峰,你负责研究开锁痕迹和螺丝刀的可能来源技术分析。王颖、孙浩,你们负责模拟证人视角,绘制更精确的方位图,并尝试找出证言矛盾的其他合理解释。李健,你跟我一起,重点分析那个有前科的远亲,以及卷宗里提到的其他几个关联人物,建立更详细的行为时间线。”
分工明确,效率立刻提升。接下来的几天,小组泡在图书馆和模拟实验室里。周子安作为事实上的核心,不仅完成自己那部分,还不断协调进度,修正方向。他发现自己在逻辑推演和线索整合方面,有着近乎本能的天赋和专注力。那些从童年起就深埋心底的疑问和独自进行的“调查”,仿佛在此时找到了正规的出口和科学的工具。
模拟汇报那天,他们小组的侦查报告结构严谨、推理扎实,虽然仍有漏洞(方老师故意在卷宗中设置了干扰信息),但获得了不错的评价。方老师点评时,特意提到了“线索梳理的清晰度”和“对矛盾证言的合理解构尝试”,目光在周子安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次小组合作,微妙地改变了周子安在同学中的形象。他依然话少,但那种可靠的冷静和关键时刻一针见血的分析能力,让人无法忽视。孙浩开始半开玩笑地叫他“周队”,王颖有问题也更愿意找他讨论。一种基于专业能力的、疏淡但切实的认同,开始在他周围形成。
然而,周子安自己知道,他的内心深处,有一块区域是任何模拟案例都无法触及,也永远无法与同学分享的。那就是他家中木箱里的焦炭,笔记本上的誓言,以及随着刑侦知识增长而愈发清晰、却也愈发沉重的,对“7·12”案件真相的执念。
他学习的动力,一半来自对警官职业本身的认同和责任感(在严校长、方老师等人的影响下逐渐萌生),另一半,依然牢固地根植于那个童年的夜晚。有时,在学习犯罪心理或研究某个罪犯的成长轨迹时,他会不由自主地将那些理论套用在陈建国身上:一个失业多年、社交闭塞、可能心理失衡的中年男性,是如何一步步滑向如此极端的暴力犯罪?是长期压抑的爆发?还是受到了某种特定刺激或信息的影响?
卷宗只剩冰冷记录,追查石沉大海。赵志刚叔叔来访不再谈案件,转而关心周子安的生活。他察觉案件已成冷案,这反而坚定其决心:如果警方无法推进,将来就由成为巡捕的自己接手。
他将这份决心掩藏得很好,只在夜深人静时,才会拿出那个日益厚重的笔记本,在后面新增的页面上,记录下一些与“7·12”案可能相关的犯罪模式分析、纵火案侦破要点、以及长期追逃的心理战术。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未来某一天可能用到的“私人案卷”。
西南边陲的雨季终于有了渐歇的迹象,但山林间的湿冷并未散去。陈建国在那个简陋危险的玉矿洞里,又熬过了一段时间。肉体的劳役和恶劣的环境继续侵蚀着他的健康,咳嗽变成了慢性的顽疾,肩背的伤口反复溃烂又结痂,留下一片片丑陋的疤痕。他的模样更加不堪,像一株从内到外都在朽烂的枯木。
然而,在这种极度压抑和痛苦的环境中,一些细微的变化,如同石缝里挣扎出来的畸形菌类,悄然发生。
变化源于一次极小的事故。那天,矿洞深处一片作业面渗水严重,工头让陈建国和一个外号“老蔫”的矿工进去,用木板做一些临时支撑。矿灯昏暗,脚下湿滑。老蔫是个老实巴交到近乎愚钝的人,不识一字,平时只知埋头干活。在钉一块木板时,老蔫手里的铁锤打滑,差点砸到自己的脚,是陈建国下意识地伸手挡了一下,锤头擦过他的手背,划开一道血口。
老蔫吓得手足无措,陈建国只是摆摆手,用破布条草草缠住伤口,示意继续干活。这微不足道的举动,却似乎让老蔫对他产生了一种笨拙的亲近感。此后,老蔫偶尔会把自己那份黑乎乎的、掺杂着野菜的饭团,分一小块给陈建国,或者在他咳嗽得厉害时,递过来一个装着自己烧的、苦涩的树根水的破竹筒。
陈建国起初是抗拒的,他害怕任何形式的接触和关注。但老蔫的善意简单直白,不带任何探究,只是同类在最底层挣扎时,一点本能的抱团取暖。渐渐地,陈建国不再每次都躲开。他会接过那小块冰冷的饭团,会在咳嗽时喝一口那苦涩的水。沉默,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交流语言。
一天收工后,两人蹲在洞口避风处啃着干粮。老蔫忽然从怀里摸出半张皱巴巴的、沾着油污的报纸,指着上面一个简单的、画着小人摔倒、旁边打着叉的图标,含糊地问陈建国:“这……这是啥意思?”
陈建国瞥了一眼,那是一个简单的安全生产警示图标。他本能地想要移开视线,继续扮演他的“聋哑”。但老蔫那双浑浊的、带着纯粹困惑和一丝期待的眼睛看着他。在矿洞这种地方,任何一点信息都可能关乎生死。老蔫不识字,看不懂矿上偶尔贴出的简单告示。
陈建国犹豫了。他看了看四周,暮色渐浓,其他矿工已经散去。他极快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嘶哑地吐出两个字:“危险。”
老蔫的眼睛亮了一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心地把报纸折好收起来。他没问陈建国怎么会“说话”了,也没表现出更多惊讶,仿佛这理所当然。
这次极其短暂的、几乎算不上交流的“交流”,像一颗投入陈建国内心死水潭的小石子。不是因为他开口说了话(声音低哑变形得连他自己都陌生),而是因为,他久违地做了一件“正常”的、微小的、甚至带有一丝“帮助”意味的事情。对象是和他一样挣扎在泥泞最底层的同类。
这感觉很奇怪。没有减轻他的罪孽感,反而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原本也可以过着类似老蔫这样,虽然艰苦卑微,但至少清白、能够坦然接受同类微小善意的生活。是他自己,亲手把这条路彻底堵死了。
此后,老蔫偶尔还会指一些简单的符号或图画问他。陈建国每次都极其警惕,确认周围无人,才用最低的声音、最简洁的词句回答。这成了他们之间一个隐秘的、不成文的“契约”。老蔫守口如瓶,陈建国提供那一点点可怜的信息。
这点微弱的“连接”,并没有改善陈建国物质上的处境,甚至增加了暴露的风险(尽管极低)。但它像一面破碎的镜子,在陈建国麻木混沌的精神世界里,投下了一小块模糊的、关于“人际”和“正常”的残影。这残影与他梦中那个温暖的、平凡的世界碎片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更加折磨人的对照。
他依然每晚被噩梦追逐,依然在矿洞的黑暗和沉重的背篓下感受着肉体的极限痛苦,依然在无人时被悔恨噬咬得浑身颤抖。但偶尔,在接过老蔫递来的那一小块冰冷饭团,或者用嘶哑的嗓音吐出“小心”、“出口”这样的词语时,他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自己还是个人,还有一点点微弱的价值,不仅仅是等待审判或腐烂的罪孽载体。
这种恍惚稍纵即逝,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空洞和自嘲。但他无法否认,这一点点微弱的、来自同样身处绝境的同类的最朴素认可,像一丝极其细微的氧气,让他在濒临精神窒息的状态下,得以苟延残喘,继续背负着沉重的罪孽和恐惧,在这条不见天日的路上,踽踽独行。
矿洞外的山林,在雨季后显露出一种暴虐过后的疲惫的宁静。陈建国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不知道下一个塌方或疾病是否会带走他,也不知道那个穿着巡捕服的身影,是否正在某个他无法想象的地方,沿着他留下的、早已被风雨抹去的痕迹,一步一步地逼近。
他只知道,明天,还得下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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