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里的日子，像一把旋转的砂轮，持续打磨着周子安。他在一大队逐渐站稳脚跟，从一个需要被带着出现场、做记录的新手，成长为能够独立完成一些基础调查任务、在案情分析会上能提出有价值意见的可靠警员。李振国开始把一些相对简单的案子交给他主理，王猛出去抓捕时也会叫上他。他身上那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专注，以及处理工作时超越寻常新警的缜密，让同事们渐渐习惯了“有事找小周商量商量”。

周子安将这种认可当作积累资本的过程。他谨慎地推进着自己的“私事”。利用档案室查阅权限，他系统地梳理了近二十年来青州市所有未破的恶性案件，尤其是纵火和杀人案，建立了一个简易的电子索引，重点关注作案手法、嫌疑人特征、现场遗留物等可能与“7·12”案存在潜在关联的细节。他做得极其隐蔽，查询记录分散在不同时间、以不同由头进行，且从不打印或带走任何实体材料，只在大脑和加密的个人U盘里进行记录和比对。

他也开始有意识地拓展在系统内的人脉。技术科的赵明是他的重点“攻克”对象。赵明性格内向，但技术过硬，对痕检和微量物证分析有独到见解。周子安借着请教案件技术问题的机会，经常往技术科跑，态度诚恳，问题都在点子上。一来二去，赵明对这个好学又“懂行”的年轻警员印象颇佳，有时聊得兴起，会拿出一些陈年旧案的物证照片或分析报告，讲述当年鉴定的困难和遗憾。周子安总是听得格外认真，偶尔“无意”中提起自己小时候听说过的一些案子（模糊处理细节），请教以现在的技术能否有新的突破。赵明往往叹息一声，说技术进步是快，但很多老案子物证保存不善或当时技术所限，关键证据可能已经湮灭，除非有奇迹出现。

周子安将这些对话记在心里，同时也更加留意技术科的设备更新和鉴定能力范围。他知道，技术是破案的翅膀，尤其是对于“7·12”这种时过境迁的悬案。

契机，出现在他入职一年半后的一个冬夜。

那天他值班，凌晨两点多，中心转来一个警情：老城区一栋待拆迁的空置居民楼发生火情，附近居民报警。由于是空置楼，且火势不大被及时发现扑灭，按惯例应由辖区所里和消防处理。但值班副支队长看到地址时，眉头皱了皱，对周子安和另一个值班民警说：“你们俩去一趟，配合所里看看。那一片最**，偷电缆的、流浪汉聚集，别是有人故意放火搞破坏。”

周子安和同事驱车赶到现场。火早已被扑灭，烧毁的只是二楼一间空屋里的些废弃家具和杂物，过火面积很小。所里的民警和消防人员正在做后续工作。楼里没电，光线昏暗，弥漫着焦糊味和灰尘。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被所里民警控制在楼外空地上询问，他们都声称只是在这里避寒，起火时要么在睡觉，要么在别的楼层，毫不知情。

周子安和同事打着手电，在起火房间及周边查看。房间空旷，墙壁熏黑，地面满是积水和灰烬。消防初步判断，起火点在一堆破棉絮和旧报纸处，有用明火点燃的痕迹，基本可以确定是人为。但现场没有找到火柴、打火机等直接引火物。

“估计是哪个流浪汉取暖不小心，或者精神不正常点的。”所里的老民警叼着烟，见怪不怪地说，“这片儿快拆了，也没造成大损失，查起来麻烦，估计最后也就是个治安案件。”

周子安点点头，没有反驳。他用手电仔细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墙壁，地面，窗台……忽然，他的手电光停在了靠近门口、一处未被水流完全冲到的墙根。那里，在厚厚的灰尘和黑灰下，似乎有一个颜色略深的、巴掌大小的不规则印痕。

他蹲下身，小心地用手套拂开表面的浮灰。印痕更加清晰，是一种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边缘不规则，中间似乎有流淌的痕迹。不像是火烧的，也不像是普通水渍或霉斑。

“赵哥，你看这个。”周子安叫过同事，用手电照着那个印痕。

同事看了看：“像是油渍？或者……血迹？时间有点久了，都渗进水泥里了。”

油渍？血迹？周子安心头一动。他想起“7·12”案的卷宗里（他通过特殊途径偷偷看过摘要），似乎提到过在现场楼梯间发现过类似的可疑污渍，但当时技术条件有限，未能明确鉴定成分，后来在多次现场清理和后续修缮中可能已被破坏或覆盖。

“要不要取样？”同事问。

周子安犹豫了一下。按程序，这种小火灾，现场又如此混乱，并非命案或重大案件，通常不会进行如此细致的微量物证提取。但他看着那个印痕，心里那种奇异的直觉再次浮现。

“取一点吧，反正技术科今晚也有人值班。”周子安说，“万一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多点证据也好。”他说得合情合理。

同事耸耸肩，从勘查箱里拿出采样工具，小心地从印痕边缘刮取了一点带着污渍的墙皮碎屑，装入证物袋。周子安则继续在房间其他位置寻找，但再未发现其他明显异常。

回到局里，天已微亮。周子安将证物袋交给值班的技术员，简单说明了情况。技术员打着哈欠接过，看了看标签：“空置楼火灾？行吧，先收着，明天让赵工看看。”

周子安没有多言，登记后便离开了。他并没有抱太大希望，这很可能只是一次徒劳的谨慎。然而，三天后，赵明在食堂找到他，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兴趣。

“小周，你前两天晚上送来的那个空置楼火灾的墙皮样本，我做了个初步快速检验。”赵明压低声音说。

“有什么发现？”周子安放下筷子。

“那不是普通油渍，也不是血迹。”赵明眼神里透着专业性的专注，“里面检出了微量的磷酸酯类和烃类化合物残留，虽然浓度极低，且降解严重，但特征谱有点像……某种老式的、劣质助燃剂，可能是很多年前一些土制燃烧瓶或者劣质汽油里会添加的东西。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是其他化工污染遗留，那一片以前有小作坊。”

助燃剂残留！周子安的心脏猛地一跳，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很多年前？能推断大概时间吗？”

“很难精确。”赵明摇头，“那种物质不稳定，在那种暴露环境下，能残留这么久已经不容易了。粗略估计，至少五年以上，甚至可能十年以上。而且，样本量太少，污染严重，做不了更精确的溯源。”

五年以上，十年以上……时间范围覆盖了“7·12”案发生的年代。

“那个印痕的位置和形状，像是液体泼溅或倾倒后留下的，不是燃烧产生。”赵明补充道，“如果是助燃剂，那可能意味着，那里曾经发生过使用助燃剂的点火行为，而且不是最近这次小火灾，是更早以前。”

周子安默默消化着这个信息。一栋待拆迁的空置楼，一个多年前可能使用过助燃剂的现场……这与“7·12”案有什么关联吗？似乎没有直接联系。但那助燃剂的“老式”、“劣质”特征，以及那个时间范围，却像一根细微的丝线，轻轻拨动了他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

“赵哥，这事儿……你怎么看？”周子安问。

赵明推了推眼镜：“不好说。可能就是巧合，以前那里说不定真有搞破坏的或者小作坊出过事。不过……”他顿了顿，“你提醒了我，最近我在整理一些老案子未鉴定的微量物证数据，想看看用现在的新方法能不能有新发现。其中好像就有几起陈年纵火案的现场提取物，保存状况很差。你这偶然的发现，倒给了我点灵感。”

周子安心中暗震，面上却只是露出思考的表情：“陈年纵火案？咱们市悬着的应该不多吧？”

“是不多，但有几个挺邪性的，一直没破。”赵明叹了口气，“其中有个大概十五六年前的居民楼灭门纵火案，当时闹得挺大，可惜线索太少，凶手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那案子的现场提取物，好像就有一些没明确结果的助燃剂残留样本，封存着呢。”

十五六年前……灭门纵火……人间蒸发……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周子安的鼓膜上。他感到喉咙有些发干，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才稳住声音：“那么久远的案子，物证还能用吗？”

“难。保管条件有限，很多都降解污染了。不过，试试总没坏处，万一呢？”赵明说着，拍了拍周子安的肩膀，“你小子，运气不错，随便出个警都能撞到可能关联老案子的线索。不过别抱太大希望，陈年旧案，翻案比破新案还难。”

周子安点点头：“明白，赵哥。我就是好奇，随便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