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那间恒温恒湿、灯光总是过于明亮的物证保管室里,空气仿佛都凝滞着陈旧案件的气息。赵明戴着白手套和口罩,眉头紧锁,在一个个工作台和物证柜间穿梭。他面前的台子上,摊开着几个褪了色的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用细麻绳系着,标签上的钢笔字迹早已模糊泛黄。旁边摆放着几台打开的精密仪器,屏幕上流动着复杂的数据曲线和光谱图。
周子安静静地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拿着记录板,扮演着“好学后辈”和“临时助手”的角色。这是他费了些心思才争取到的机会,借着向赵明请教微量物证鉴定新方法的名义,主动提出帮忙整理一些“有研究价值”的陈年旧案物证。李振国对此乐见其成,认为年轻人肯钻研技术是好事;赵明也欣然接受,他手头项目多,正缺个细心的人打下手。
“这些老物证,保管条件是真不行。”赵明小心地从一个档案袋里取出一个密封的玻璃**,对着灯光看了看,里面是些黑褐色的粉末和碎屑,“当年提取的时候技术有限,包装也简陋,很多都降解、污染了。你看这个,”他把瓶子递给周子安,“八年前一个仓库纵火案的现场灰烬,想分离出助燃剂成分,难。”
周子安接过瓶子,指尖传来玻璃冰凉的触感。他透过瓶壁看着里面那些毫无生气的碎末,仿佛能看到当年烈火的余温。他克制着内心的波动,仔细观察,然后轻声问:“赵哥,你上次说的那个……更早的灭门案,物证也在这里吗?”
赵明走到靠墙的一个铁皮柜前,输入密码,打开其中一个抽屉。里面整齐码放着更老旧的档案袋,标签上的日期大多是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他抽出一个相对厚实的袋子,放在另一张干净的台面上。
“喏,就这个,1998-7-12居民楼火灾案。”赵明的语气平淡,像在介绍任何一件普通物证,“当时闹得挺大,现场破坏也严重。提取的东西不多,有用的更少。主要是些灰烬样本、几块疑似有助燃剂残留的地面碎块、还有从唯一幸存者身上提取的衣物纤维和……嗯,一块当时认为是救援人员手套上脱落的织物纤维,后来也没比对出结果。”
周子安的呼吸不易察觉地滞了一下。他走近两步,目光落在那个档案袋上。牛皮纸粗糙的表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案件编号、名称和日期。1998-7-12。这个日期,早已刻入他的骨髓。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那个燃烧的黄昏跨越了十五年时光,热浪再次扑面而来。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记录板。
“我能看看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淡。
“戴手套。”赵明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橡胶手套箱,“小心点,这些纸袋都快碎了。”
周子安依言戴上手套,动作轻柔地解开系着档案袋的麻绳。袋口张开,一股混合着纸张霉味、淡淡焦糊味和化学防腐剂的气息逸散出来。他慢慢将里面的东西取出,一一在台面上摆开:几个更小的密封塑料袋,装着颜色各异的灰烬和土壤样本;几个玻璃片,上面固定着微量纤维和碎屑;还有几份泛黄的、字迹潦草的原始检验记录单。
他的目光首先被其中一个塑料袋吸引。里面装着一小块焦黑、板结的硬块,标签上写着“楼梯间东侧地面提取物,疑有助燃剂附着”。这就是赵明上次提到过的、当年未能明确鉴定的助燃剂残留样本之一。
“这些样本,当年都做过基础化验,但技术所限,只能确定有易燃液体成分,无法精确到种类和来源。”赵明在旁边一边操作着仪器,一边说道,“我最近在尝试用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的新分析模块,配合数据库比对,看看能不能从这些老古董里挖出点新东西。不过希望不大,降解太严重了。”
周子安拿起那个装着硬块的塑料袋,对着灯光仔细看。焦黑的表面什么也看不清,但它拿在手里的分量,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这就是当年焚毁他家的那场大火的……一部分。或许,就来自凶手倾倒汽油或其它助燃剂的地方。
他又拿起另一个玻璃片,上面用胶带固定着几缕极细的、颜色暗淡的纤维。标签标注:“幸存儿童衣物残留纤维及现场发现未知织物纤维”。未知织物纤维……会是凶手留下的吗?救援人员的手套?还是……
“赵哥,”周子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纯粹的技术探讨,“你说这块未知纤维,会不会和凶手有关?比如他穿的衣服,或者用的工具上掉落的?”
赵明走过来,看了看玻璃片:“有可能。但当年比对过常见的劳保手套、工作服面料,没对上。而且纤维太普通了,棉麻混纺,太常见,没有特征性。除非能找到嫌疑对象,有同款衣物进行比对,否则单凭这个,没用。”
周子安点点头,将这个信息记在心里。棉麻混纺,普通……但或许,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结合其他线索,就能变得不普通。
接下来的几天,只要有空,周子安就往技术科跑。他帮着赵明整理记录,录入数据,处理一些简单的样品前处理工作。他学得很快,手脚麻利,而且极其细心,从不抱怨枯燥。赵明对他的好感与日俱增,偶尔也会让他接触一些核心的分析过程,给他讲解图谱判读的要点。
周子安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他不仅学习技术,更在观察赵明的工作方法和思维模式,同时,也在不露痕迹地引导着话题。他会“偶然”提起最近看的一些纵火案案例,讨论不同助燃剂的特点和现场痕迹;他会“好奇”地问起数据库里有没有收录一些更老式、可能现在已经不常见的化工产品数据;他还会“无意”中说起,有些罪犯会刻意使用难以追查的助燃剂,或者对现场进行伪装。
他的每一句话,都在为那个最终的目标悄悄铺路。他在试探,在引导,也在学习如何以专业的方式,去触碰那个尘封的禁区。
机会,在两周后一个下午降临。
赵明盯着电脑屏幕上刚刚跑完的一个复杂谱图,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奇怪……”他喃喃自语。
“怎么了,赵哥?”周子安正在旁边整理另一批物证清单,闻声抬头。
“这个样本,”赵明指着屏幕,又指了指台子上那个从“7·12”案现场提取的焦黑硬块样本,“新方法跑出来的谱图,显示里面除了常规的烃类化合物降解产物,还有几种很微弱的、特征不太明显的酯类化合物峰,还有一点……含磷化合物的痕迹?”
周子安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凑到屏幕前。复杂的波形和峰值对他来说还很难完全解读,但他能感受到赵明语气中的困惑和一丝兴奋。
“含磷?那是什么?常见的汽油或者酒精里会有吗?”他问。
“一般不常见于普通汽油。有些劣质汽油或者土制燃烧瓶,可能会添加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某些含磷的化工废料,来增加燃烧效果或者改变火焰颜色。”赵明放大谱图的局部,指着几个不起眼的小峰,“但这些峰太弱了,而且特征模糊,数据库里没有完全匹配的。需要更精细的分离和比对。”
“能确定是什么吗?”周子安的心跳开始加速。
“很难。样本量太少,降解太严重。不过……”赵明调出另一个界面,是空置楼火灾现场那块墙皮样本的分析数据,“你看这里,这个样本里也检出了微量磷酸酯类残留,虽然化合物类型可能不完全一样,但都有含磷特征。而且时间上,那个墙皮样本的污染时间估计也很长了。”
两个不同现场,时隔多年,都出现了不常见的含磷化合物残留?周子安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变冷,又立刻沸腾起来。这只是巧合吗?还是……某种关联?
“赵哥,这两个案子……时间跨度这么大,现场也不同,会不会是同一种……来源的助燃剂?或者,是同一个地区曾经流通过某种特殊的、添加了含磷杂质的劣质燃料?”周子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赵明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不排除这种可能。如果是同一种来源的‘土制’助燃剂,那说明制造或使用它的人,可能有一定的地域性或时间段的特殊性。但这需要更多的证据支持,光凭这一点模糊的谱图特征,什么都证明不了。”
他看向周子安,眼神里带着研究者遇到难题时的专注:“小周,你上次发现那个墙皮样本,倒是给了个方向。如果这种含磷特征不是偶然,那它可能是一个突破口。我需要找更多同时期、同类型的陈年纵火案物证来比对,看看有没有类似特征。但这工作量不小,而且很多案子物证早就没了或者损坏更严重。”
“我可以帮忙找!”周子安几乎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我最近在整理档案,可以留意一下同时期、手段类似的未破纵火案,把可能有物证保存的案子筛选出来,供您参考。”
赵明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那你留心下。不过别抱太大希望,这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明白。”周子安应道,胸腔里那颗心却鼓噪得厉害。他知道,那根细微的丝线,似乎又清晰了一分。含磷化合物残留……一个可能具有地域或时间特定性的特征……这会不会是凶手当年使用的助燃剂留下的独特“指纹”?即使无法直接指向某个人,但至少,将案件的范围和可能性,缩小了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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