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坐在电脑前，却久久无法平静。屏幕上，是他建立的案件索引界面。光标在“1998-7-12居民楼火灾案”上闪烁。

含磷化合物……可能的土制助燃剂……时间地域特征……

这些零碎的、尚不确凿的技术信息，像散落的珍珠，而他，正握着那根名为“执着”的细线，试图将它们一颗颗穿起。距离串成完整的项链还遥不可及，但至少，他看到了珍珠的存在。

他打开那个加密文档，记录下今天的关键发现。然后，他调出全市地图，目光在老城区、三号楼所在区域、以及发生空置楼火灾的市郊结合部之间来回移动。凶手陈建国，当年住在三号楼301。他失业，可能接触过某些特殊的化工产品或废料？或者，他获取助燃剂的渠道有特殊性？

这些疑问没有答案，但提供了新的调查思路。周子安知道，他不能直接去查陈建国的社会关系或可能接触的化工品来源，那会打草惊蛇（如果蛇还在附近的话），也会暴露他的真实目的。他必须借助合法的、公开的渠道，比如梳理那个时期全市化工品流通、废弃物处理的记录（如果有的话），或者查询同类纵火案中是否有涉及特殊助燃剂的报告。

这需要时间，需要权限，更需要巧妙的运作。但周子安不怕。他已经等了十五年，不介意再多等一些时日。而且，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他穿着巡捕服，身处系统内部，还有了赵明这样在技术层面可能提供关键支持的同道。

他关掉文档和地图，望向窗外。暮色四合，城市华灯初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十五年。

灰烬之下，终于透出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芒。

尽管它依然模糊，依然脆弱，但周子安知道，自己已经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他不再是那个只能站在警戒线外、攥着湿毛巾茫然无措的孩子。他是警官，是猎人。而猎物留下的气味，正在时光的尘埃中，一点点地重新浮现出来。

他站起身，整理好制服，关灯，锁门。走廊里回荡着他沉稳的脚步声。

追猎，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具实质性的阶段。而他，准备好了。

距离青州市千里之外，某个依托国道生存、鱼龙混杂的边境小城。

陈建国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粗木棍，拖着依旧隐隐作痛的右腿，步履蹒跚地走在尘土飞扬的街道边。他身上那件从矿难中幸存下来的破大衣更加污秽不堪，头发胡子纠结在一起，脸上是长途跋涉和营养不良留下的深刻印记，只有一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偶尔会闪过一丝与外表不符的、极其复杂的微光，那里混合着麻木、警惕、以及一种日益增长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躁动与迷茫。

离开那个山区小镇已经一个多月了。靠着老蔫堂哥给的那笔钱，他勉强支付了医药费，又辗转搭了几趟拉货的顺风车，像一片无根的浮萍，最终漂到了这个位于省界、以流动人口和灰色交易闻名的小城。这里不需要身份证的地方更多，只要你有力气，或者愿意做最脏最累的活，总能找到一口饭吃。

他在城郊一个废弃的汽车修理厂后院，用塑料布和捡来的破木板，搭了一个勉强遮风的窝棚。白天，他去附近的货运站扛包，去建筑工地清理渣土，或者蹲在劳动力市场门口，等着包工头来挑最便宜的零工。工作极不稳定，报酬极低，但至少能让他活下去。夜晚，他回到那个散发着机油和霉味的窝棚，啃着干硬的馒头或廉价的方便面，听着远处国道上传来的、永不停歇的车流声。

身体上的痛苦和生存的压力依旧，但某些东西，正在他死寂的内心最深处，悄然发生着变化。矿难的经历，老蔫的死，以及那份来自陌生山民的沉重善意，像几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让他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完全沉浸在逃避和恐惧之中。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回忆过去，不仅仅是那场大火，还有更早以前，工厂里机器的轰鸣，母亲在灯下缝补的身影，邻居见面时平淡的招呼，甚至菜市场里嘈杂的讨价还价声。这些曾经被他厌弃的平凡碎片，如今在记忆里被镀上了一层虚幻而温暖的光晕，与眼前肮脏、冰冷、朝不保夕的现实，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对比。

他也开始无法控制地想象那个孩子的现状。周子安。他现在应该二十多岁了吧？在做什么？过得好吗？是不是……还在恨着那个毁了他一切的人？每当想到这些，陈建国就会感到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痛楚。那不是单纯的害怕被抓，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对受害者及其家属所承受痛苦的迟来的感知。这种感知，比法律制裁的恐惧，更让他难以承受。

一天傍晚，他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工地回来，路过一个报刊亭。亭子里挂着花花绿绿的杂志，旁边的旧电视机正放着嘈杂的本地新闻。他本已走过，却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新闻里正在报道一起破获的陈年积案，镜头扫过受害者家属含泪接受采访的画面，还有办案民警严肃的脸。

“……经过警方长达十年的不懈追查，这起沉积多年的恶性案件终于告破，犯罪嫌疑人王某被抓获归案……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这八个字，像八根冰冷的针，刺入陈建国的耳膜，直抵心脏。他僵在原地，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民警帽檐的警徽，和受害者家属那混合着痛苦与释然的表情。

十年……不懈追查……告破……

这些词汇，与他自己的处境产生了可怕的共鸣。十五年过去了，那起案子……破了吗？如果没破，警官还在查吗？如果破了……他不敢想下去。

就在这时，电视画面切换，变成了一个法制节目的预告，主持人用沉稳的声音说道：“……下周，我们将聚焦一起发生在十五年前的居民楼纵火惨案，独家采访当年参与侦查的老民警，探讨悬案背后的谜团与刑侦技术的进步……”

十五年前……居民楼纵火……

陈建国如遭雷击，手中的半瓶矿泉水“啪”地掉在地上，浑浊的水流了一地。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报刊亭，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那几个字在反复回荡：十五年前……居民楼纵火……

是巧合吗？还是……那起案子，又要被翻出来了？是因为技术进步？还是因为……那个孩子，现在已经长大了，有能力推动这件事了？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躲回那个散发着机油味的窝棚，蜷缩在角落，浑身无法控制地颤抖。比以往任何一次被警官盘问或听到警笛声时，都要恐惧百倍。因为这次，恐惧有了更具体、更贴近的指向，时间，技术，还有那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幸存者”。

那一夜，他彻夜未眠。矿难的噩梦与新的恐惧交织，十五年前的火焰仿佛又在眼前燃烧。他仿佛看到穿着巡捕服的周子安，拿着最新的技术报告，带着冷静而坚定的目光，正在一步步逼近他藏身的这个肮脏角落。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他心底最深处响起，带着绝望的颤音，“要么被抓，要么……要么自己……”

“自首”这两个字，像毒蛇一样窜入他的脑海，让他惊骇得几乎要跳起来。不！不能自首！那意味着死刑或者终身监禁！他不要！

可是，这样东躲高原地、像老鼠一样活着，每天被恐惧和悔恨啃噬，又能持续到几时？这次是电视节目，下次呢？万一警官真的查到了什么新技术线索呢？万一……万一那个孩子，真的成了警官呢？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如果周子安真的成了警官，那么追查那起案子，对他来说就不仅仅是工作，而是……宿命。

两种极端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激烈交战，几乎要将他撕裂。一方面是对法律制裁的极端恐惧和对“自由”（哪怕是这样卑贱的自由）的留恋；另一方面，是对这种无尽煎熬的日益难以忍受，以及内心深处那一点点被矿难和善意唤醒的、模糊的、想要“结束”这一切的渴望。

接下来的几天，陈建国像丢了魂一样。干活时心不在焉，差点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吃饭时味同嚼蜡，时常对着某个方向发呆。他变得更加沉默，眼神里的麻木被一种焦灼不安取代。他开始留意周围的陌生人，尤其是看起来像便衣警官的人。他甚至偷偷去网吧（用别人遗弃的身份证号），颤抖着手，在搜索框里输入“青州1998纵火案”等关键词，但网络信号极差，查询结果寥寥，且多是陈旧信息，没有他恐惧看到的最新进展。这并未让他安心，反而加深了他的猜疑，是不是消息被封锁了？或者，调查正在秘密进行？

这种自己吓自己的状态，让他迅速憔悴下去。本来就虚弱的身体，加上巨大的精神压力，他开始出现持续的头痛、失眠和心悸。

一天深夜，他躺在窝棚里冰冷的硬纸板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火车的汽笛声，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踏上逃亡之路时，躲在运煤车厢里的那个夜晚。当时虽然恐惧，但还有一种实施“完美犯罪”后、逃离现场的扭曲亢奋。而现在，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望不到头的绝望。

他摸索着，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母亲的照片。黑暗中看不见，但他能用指尖感受到相纸的粗糙和温暖（被他体温焐热的）。照片上的母亲，永远停留在了温和微笑的年纪。她如果知道儿子成了杀人犯，成了这般模样，该有多伤心，多失望……

一滴滚烫的液体，滑过他肮脏干裂的脸颊，滴落在照片上。

悔恨，如同这暗夜的潮汐，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溺毙。如果时光能倒流……如果……

没有如果。

只有眼前这冰冷的、散发着机油和霉味的黑暗，和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陈建国将照片紧紧按在心口，蜷缩起身体，像一只受伤的、绝望的野兽，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

在青州，周子安正从技术的尘埃中，捕捉那一丝微光，并将其转化为追凶的线索。

在边境小城，陈建国则在媒体信息的刺激和内心日益加剧的冲突中，于绝望的泥沼里越陷越深，开始真切地感受到那张无形法网，正在缓缓收紧的冰冷触感。

两条轨迹，在因果的引力作用下，加速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