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实验室仿佛永远亮着不灭的灯。周子安站在赵明身后,看着他将那块从“7·12”案现场焦黑硬块中最后提取出的、米粒大小的样品,放进最新的裂解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的进样口。仪器启动,屏幕数据流动。空气中有试剂味和专注感。
“这是最后一搏了。”赵明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干涩,“样品量就剩这点,若无法从含磷化合物碎片获得更多结构信息,**现有谱图特征难以在化工数据库中精确定位其来源,排查范围仍将很大。”
周子安紧盯屏幕。调查虽重启,但含磷助燃剂线索模糊,无法指向具体产品或厂家,排查效率低且易僵局。若无突破,专案可能降温。
他口袋里那块父亲留下的旧怀表,似乎比平时更加沉重。
时间流逝,仪器进行裂解、分离、离子化和检测。屏幕上,化合物碎片峰形起伏。赵明快速操作键盘,比对数据,神情严肃。
“还是不行……特征碎片太模糊,干扰峰太多……”赵明喃喃自语,语气里透出一丝焦躁和失望。
周子安心情沉重,站在实验室窗前望着夜色,内心波澜难平。难道十五年坚守要因技术瓶颈而终止?他不甘心却深感无力。
就在赵明准备放弃时,他注意到谱图中一个不起眼的隆起区域,该区域通常不会出现含磷有机化合物碎片。
“等等……”赵明突然坐直身体,调出那个区域的原始质谱信号,进行二次去噪和放大处理。屏幕上,那个原本平缓的隆起,在精细处理后,显露出几个极其微弱、但排列呈现某种规律的尖峰。
“这不是有机物的信号……”赵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异样,“这是……无机物的特征峰!而且这个质核比组合……”他飞快地调出另一个数据库,输入几个参数。
几秒钟后,屏幕上迅速跳出了比对结果,数据清晰直观地呈现在眼前。
“氧化铁!还有微量的硅、铝、钙……这是典型的红锈成分!而且是长期暴露在潮湿空气中形成的、较为致密的锈层!”赵明猛地转过头,眼睛在镜片后闪闪发亮,“小周!助燃剂残留物里,混有金属锈屑!非常细微,但确实存在!”
周子安一时没反应过来:“锈屑?什么意思?”
“凶手盛放含磷助燃剂的容器是生锈的铁桶或铁罐。”赵明语速加快,难掩发现关键细节的兴奋。,“倾倒或使用助燃剂时,容器内壁锈蚀物脱落混入,残留于灰烬中。!”
生锈的金属容器!周子安的脑海里,瞬间划过母亲当年在厨房里那句随口之言:“……301那个陈师傅,是不是有点怪?我今天下午好像在阳台看见他拎着个大黑袋子出去,鼓鼓囊囊的。”
鼓鼓囊囊的黑袋子……里面会不会就是一个生锈的铁桶或罐子?
“赵哥,能推断出是什么类型的金属容器吗?常见的那种油桶?”周子安追问。
“不好说。锈屑太微量,只能确定是含铁氧化物为主的普通碳钢锈蚀产物,常见于各种铁皮容器。”赵明冷静下来,思索着,“据含磷化合物特性,该物质可能具腐蚀性或会加速容器锈蚀,因此凶手可能使用了已有锈迹或因此加速锈蚀的旧容器,这或可解释助燃剂中的锈屑来源。”
一个关键的物证特征,从模糊的“含磷化合物”,细化到了“可能来源于某种特定化工品,且盛放于一个生锈的金属容器中”。排查的范围,瞬间缩小了无数倍!
“我们需要重新梳理陈建国的社会关系和经济状况!”周子安思路飞快运转,“他失业在家,经济困难,不易购买专用完好的金属容器,更可能使用手边廉价或废弃的生锈容器。比如……旧油漆桶、废弃的机油桶、或者从某些地方捡来的化工原料桶?”
“完全有可能!”赵明点头,“而且,如果容器是生锈的,在搬运或使用过程中,可能会留下更明显的视觉痕迹或沾染物。当年勘查时,是否发现可疑锈迹?或在陈建国家及301室,有无缺失、可作容器的生锈铁桶?
两人查阅勘查记录和照片,在灰烬中寻找特定锈迹和金属残骸。周子安发现三楼楼梯拐角照片的杂物下有一截黑色变形物体,质感与木炭不同。
“赵哥,你看这里!”周子安指着那个模糊的物体。
赵明放大照片,调整对比度。那物体的轮廓更加清晰了一些,似乎是一段弧形、中空的金属管状物,或者……是某个圆筒形容器被高温烧融、压扁后的一部分?其表面颜色深暗,但边缘在增强处理后,似乎能看到一点暗红色的、与周围灰烬不同的斑驳痕迹。
“很像锈蚀金属被高温焚烧后的残留形态!”赵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但照片太模糊,现场当时有没有提取这个物体?”
他们翻查物证清单,发现楼梯间金属熔化残骸记录笼统,多被当作建筑垃圾清理。当时技术条件和侦查重点未重视该烧熔金属。
“即使当时提取了,也未必能保留到现在,更别说做这么精细的分析了。”赵明有些遗憾,“但至少,我们现在的推断,与现场可能存在的痕迹是吻合的。”
周子安却觉得,这已经足够了。一个清晰的物证链条正在形成:陈建国(嫌疑人),可能获取的特殊含磷化工品(动机和条件待查),使用生锈金属容器盛放,案发时容器被携带或使用(可能遗落部分残骸),助燃剂及其混入的锈屑残留于现场。
“我们需要立刻向李队和专案组汇报这个发现!”周子安说,“这为我们下一步的摸排提供了极其具体的指向!”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实验室时,周子安的手机响了,是王猛打来的。
“小周!你和赵工在一起吗?有发现!”王猛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风尘仆仆的急促和一丝兴奋,“走访陈建国的远房表亲时,对方回忆案发前不到一个月,陈建国曾询问何处能搞到化工厂用过的耐腐蚀旧铁桶。“”
周子安和赵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光芒。
“老头当时觉得奇怪,说他一个失业的,要化工桶干嘛?陈建国支支吾吾,说是想帮朋友问问,可能用来装点‘特殊的东西’。老头也没多想,随口说了个城西以前有个倒闭的小化工厂,堆了不少破烂,可能有。但他不确定陈建国后来去没去。”
城西倒闭的小化工厂!生锈的化工原料桶!
所有的线索碎片,在这一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吸拢,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
“王副队,你们现在在哪?我们这边也有重大进展!”周子安强压住心头的激动,“向李队汇报,建议重点排查城西区域,特别是倒闭化工厂的遗留物记录和相关人员。同时重新审查与陈建国有关、可能接触化工产品或金属容器的人员和地点。
“明白!我们这就往城西赶!你们快点!”
挂断电话,周子安一阵眩晕,因长久追寻的目标骤然拉近。他仿佛看到笼罩十五年的迷雾正被撕开,凶手的轮廓、工具和轨迹从未如此清晰。
“走,去找李队!”赵明已经收拾好东西,脸上也带着罕见的、属于技术人员的亢奋红晕。
两人快步走出实验室。走廊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步伐坚定而有力。
锈痕,在时光的尘埃和烈火的焚烧后,终究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而这印记,正指引着猎手,一步步逼近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幽灵。
边境小城,深夜的汽修厂后院,死寂如墓。
陈建国蜷缩角落,破大衣难御心中寒冷。衣袋里的信如火焰灼烧灵魂,既未寄出也未销毁,这封记录逃亡坐标的信连接着过去的罪恶。恐惧让他更觉自己仍是逃犯,为生存挣扎,被噩梦缠绕。写信泄露秘密使他更易被捕。
他出现新幻觉:工作时觉被偷拍,吃饭时听邻桌私语“纵火”“十五年”,深夜听见棚外踱步声。明知道是幻觉,但理智似乎已经崩溃了。
胃痛头痛成常态,进食困难,人迅速消瘦,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零工们用异样眼光看他,下意识远离。他身上散发着贫穷、肮脏、绝望与疯狂。
这天下午,他在一个建筑工地清理废料时,无意中听到两个工头模样的人在一旁抽烟聊天。
“……城西老化工厂那片地,听说终于要彻底清理了,好像有开发商看中了。”
“早该清了,堆了多少年破烂,还有污染。”
“清理起来麻烦,听说里面还有些当年没处理干净的化工桶,锈得不成样子,有的还漏,味儿冲得很……”
化工桶,锈。
这两个词,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猛地扎进陈建国的耳朵里。他手中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喂!哑巴!发什么愣!赶紧干活!”工头不满地呵斥。
陈建国如梦初醒,慌忙捡起铁锹,机械地铲着废料,但心脏却狂跳得像要炸开,耳朵里嗡嗡作响,工头后面的话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城西……老化工厂……锈的化工桶……
他按表亲提示骑车到城西废弃化工厂,在垃圾堆找到一个沉重的锈铁桶。撬开盖子后,桶内黑色残留物散发怪味,他觉得这桶结实有效。
他用汽油和从别处搞来的一点“特殊东西”混合,灌满了那个锈桶。混合时锈渣掉进液体,他未在意。随后将桶塞进黑色旅行袋,踉跄拎回家。母亲在阳台上看到了,问了一句,他含糊地应付过去……
那个锈桶……后来怎么样了?在楼梯间点燃后,爆炸?燃烧?他仓皇逃离时,似乎瞥见它歪倒,里面的液体流淌出来,混合着火焰……后来警官找到的,会不会就是它的残骸?那些锈屑……
“呕,!”
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咙,陈建国猛地弯腰,对着脚下的建筑废料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些酸水。胃部痉挛着,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啧,真晦气!”工头厌恶地皱起眉头,“不舒服就滚远点!别在这儿碍事!”
陈建国退到墙边喘息,眼前发黑,耳边响起各种声响。工头的闲聊唤醒了他刻意遗忘的记忆,他恍惚瘫坐,担心警方已从灰烬中找到锈屑,分析出桶的用途并查到相关记录。
可怕的猜想缠绕着他,令他窒息。四周墙壁仿佛在挤压,空气稀薄。棚外细微声响都让他惊跳,以为是警官脚步。
他颤抖着手摸向大衣暗袋,里面是那封折叠的忏悔信。如今看来,这封信既幼稚又危险。它几乎暴露了他知道助燃剂特殊性的信息,甚至暗示了他可能了解化工品来源!
不能留!必须毁掉!
他疯狂撕扯缝死的暗袋,指甲断裂渗血,终于抠出纸方块。他紧捏着它,但就在他准备用力撕扯的瞬间,动作却僵住了。
毁了它,然后呢?继续这样像老鼠一样躲藏,在恐惧和悔恨的煎熬中等待不知何时降临的末日?或者……像这封信里模糊暗示的那样,去“做点什么”,来结束这一切?
“结束”……怎么结束?自首?那是死路。自杀?他试过,没勇气。继续逃?又能逃到哪里去?下一个窝棚,下一座城市,重复同样的噩梦?
陈建国瘫在角落,攥着未寄的信呜咽。边境小城夜晚喧闹,车流带走秘密。逃亡十五年的他背负人命,被悔恨与恐惧折磨。锈痕刻在心上,躯壳还能撑多久?
青州正以锈痕为起点,铺开一张基于科学与毅力的网,收网时刻已不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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