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废弃的化工厂区。
这片被遗忘的城市边缘土地仍散发着颓败危险的气息。锈蚀管道歪斜刺向灰空,坍塌厂房的斑驳涂鸦与杂草丛生的空地上堆满工业垃圾。空气中飘散着化学品味,混合着泥土与腐烂植物的气息。
几辆巡逻车停在厂区外的荒草丛中。李振国、王猛、周子安等专案组成员身着便装,谨慎进入厂区。外围有两名环保技术人员持检测设备警戒。
“就是这片了,”王猛手里拿着一张从城建档案馆翻出来的、泛黄的厂区平面图复印件,指着其中一片标注为“废料临时堆放区”的区域,“根据陈建国那个远房表亲的回忆,还有我们查到的当年这个小化工厂(原‘星派添加剂厂’)的产品记录和倒闭后的资产处理清单,这一带最有可能堆放那些不合格或废弃的原料桶。”
李振国点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分两组,王猛带两个人去图纸上标的位置仔细搜。子安,你跟我,还有小刘、小张,扩大范围,注意任何可能藏匿或遗留金属容器的角落,特别是生锈的铁桶、罐子。注意安全,戴好手套口罩,别乱碰不明液体。”
“是!”众人低声应道。
周子安跟着李振国,走在布满碎砖和杂物的松软泥土上。他仔细扫视着地面、机器残骸和杂草。风吹过空旷厂区,时间仿佛凝固。周子安心跳加快,仿佛感受到十五年前陈建国曾在此徘徊,寻找犯罪工具。
他们搜寻近一小时。图纸标注的废料区被建筑垃圾和植被覆盖,难以辨认。王猛用探测器发现几块深埋的小铁皮,不像完整容器。就在众人焦躁怀疑时,周子安注意到远处半塌砖墙后的凹陷区,杂草茂盛。
他示意了一下李振国,两人小心翼翼地从缺口处拨开带刺的藤蔓和一人高的蒿草,钻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坑洼,显然是当年倾倒废料时无意中形成的。坑底和边缘,散落着更多破碎的玻璃瓶、陶瓷罐、以及一些扭曲变形的塑料制品。但吸引周子安目光的,是坑洼最深处,半埋在黑色污泥和枯草中,一个斜倚着的、大约半米高的暗绿色物体。
那是一个方形铁皮桶。桶身锈蚀得极其严重,大片大片的暗红色和褐色锈斑覆盖了原本的颜色,边缘卷曲,桶盖早已不翼而飞,桶口狰狞地张开着,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桶身上原本可能有的标签或字迹早已完全剥落,无法辨认。但它的形态,方口,鼓腹,带有提手的耳环(其中一个已经断裂),与当年一些化工原料桶的常见款式吻合。
更重要的是,在桶身底部与污泥接触的部位,周子安看到了一圈颜色格外深暗、质地似乎也更加致密的锈层,甚至还有一些黄白色的、类似某些化工结晶残留的痕迹。
“李队!这里!”周子安压低声音喊道,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敲响。
李振国和其他人迅速围拢过来。王猛立刻用相机从各个角度拍照,技术人员则上前,先用设备检测了周围空气和土壤的基本安全性,然后小心地用工具拨开桶边的污泥和杂草,以便更清晰地观察。
“锈蚀程度非常严重,符合长期暴露在潮湿和污染环境下的特征。”技术员小刘低声说,“桶内……好像还有一点干涸的残留物。”
李振国蹲下身,戴上厚手套,轻轻触碰了一下桶身外侧的锈层,又仔细看了看桶内。“王猛,通知技术科赵明,立刻派人过来,进行专业提取和封存!注意,这可能是极其重要的关联物证,必须保证取证过程的规范和无污染!”
“是!”王猛立刻掏出对讲机走到一边。
周子安盯着坑边的锈铁桶。阳光透过屋顶缝隙照在桶上,锈迹显得狰狞。他仿佛看到十五年前,陈建国用类似容器装了致命液体,带回居民楼酿成惨剧。
愤怒、悲哀、还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恨意,在他胸腔里翻腾。但他用力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冷静。他是警官,是在执行任务。个人情绪必须让位于专业和证据。
“子安,”李振国站起身,拍了拍他有些僵硬的肩膀,“干得好。如果这个桶,真的就是当年陈建国使用的那个,或者至少是同类型、同来源的容器,那么,我们就获得了迄今为止最直接、最有力的物证链条中的关键一环。赵明他们可以通过分析桶内残留物、锈层成分、甚至可能存在的微量生物痕迹(如果当年陈建国没有戴手套的话),与‘7·12’案现场提取的助燃剂及锈屑残留进行精确比对!”
周子安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希望能比对上。”
“会的。”李振国的语气很肯定,“老天爷给我们的时间窗口不多了,但既然让我们找到了这里,就不会白费功夫。”
赵明带领技术小组抵达现场,对锈桶进行拍照、测量并提取样本,随后将其装入物证箱运回实验室检验。
周子安静静看着取证过程,目光始终不离锈桶。当物证箱被抬上巡逻车时,他感到既沉重又释然。
物证,冰冷的、沉默的物证,往往比任何活人的证言都更加有力。它们不会说谎,不会遗忘,只会静静地躺在时光的尘埃里,等待着被发现、被解读的那一天。
“收队!”李振国一声令下。
巡逻车缓缓驶离这片荒芜的厂区。周子安坐在后座,回头望去。那片废墟在午后的阳光下,依旧死气沉沉,但似乎又有什么不一样了。一个隐藏了十五年的秘密,刚刚从它的腹地被挖出。
他收回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象。接下来,就是等待技术比对的最终结果,以及,根据这个铁桶可能提供的线索(比如通过残留物溯源到具体化工品批次,或者通过微量痕迹进行更精确的排查),进一步缩小对陈建国下落和当年作案细节的追查范围。
合围,正在一步步收紧。
边境小城,那个废弃汽修厂后院的窝棚,此刻在陈建国眼中,已经不再是苟延残喘的避难所,而是变成了一个随时可能坍塌、将他彻底埋葬的坟墓。
自从在工地听到“城西老化工厂”和“锈桶”这几个词后,他就彻底陷入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状态。那天晚上,他回到窝棚后,几乎是一夜未眠,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当年在化工厂废墟中翻找铁桶、以及后来处理它的每一个细节。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漏洞百出。
他们会不会已经找到了那个地方?找到了那个桶?现在技术那么厉害,会不会从桶上提取到指纹?或者……自己当年不小心在哪里留下了什么痕迹?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处可逃的窒息感。之前虽然恐惧,但总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像一粒沙子混在沙漠里。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就像那锈桶上剥落的一粒锈屑,虽然微小,却带着独一无二的、可能被追踪的“印记”。
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变得无比迫切。他顾不上收拾行李,只把钱和匕首揣进怀里,把没寄的信塞进口袋。趁着黎明前的黑暗,他溜出窝棚,钻进边境小城昏暗的小巷。他不敢走大路,专挑偏僻角落穿行,像老鼠一样仓皇逃窜,只想远离这个可能暴露的地方。
他饥寒交迫带伤逃亡,精神压力巨大。花光钱后乘黑车前往邻省偏远县城,车上挤满底层劳动者,他蜷缩角落掩面发抖。车子颠簸行驶,窗外是贫瘠丘陵和破败村落。陈建国望着荒凉景色,心中茫然:永无止境的逃亡有何意义?
口袋里的信如烙印般灼热,时刻提醒他写下的字句。它无法改变现实,只是崩溃前的呓语。他却不愿销毁,仿佛这会彻底切断与过去那丝扭曲的联系。
就在他昏昏沉沉、几乎要睡着的时候,车子在一个中途加水的小镇停了下来。司机吆喝着让大家下去方便休息二十分钟。
陈建国拖着疲惫的身体下了车。小镇很小,只有一条尘土飞扬的主街,两边是些低矮的店铺。他走进一个简陋的、散发着尿骚味的公共厕所,解决内急。出来时,他看到厕所对面有个小小的、兼卖报刊杂货的香烟摊。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正眯着眼听着一个破收音机。收音机里正断断续续地播着新闻,信号不好,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声。
陈建国本已走过,但几个模糊的字眼还是飘进了他的耳朵:“……青州警方……重大进展……陈年积案……物证……”
他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地上!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猛地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冲到那个香烟摊前,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破收音机,耳朵竖到了极限。
“……据悉,青州局里里刑侦支队在重启调查一起十五年前的恶性纵火杀人案中,取得了突破性进展。警方根据最新技术分析,锁定了关键物证特征,并于近日在城西某废弃厂区发现重要关联物品……目前,相关物证已送检,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本台将持续关注……”
后面的内容,陈建国已经听不清了。他的世界只剩下那几个词在轰鸣:青州警方……重大进展……城西废弃厂区……关键物证……
他们真的找到了!找到了那个地方!找到了那个桶!而且,是“突破性进展”!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扶住香烟摊简陋的木架,才勉强没有摔倒。
摊主老头被他苍白如鬼的脸色吓了一跳,狐疑地看着他:“喂,你没事吧?要买烟?”
陈建国猛地惊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可能引起注意。他用力摇了摇头,含糊地说了句“没事”,然后像逃命一样,转身踉踉跄跄地跑回了那辆破旧的长途汽车。
他瘫倒在座位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碎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尖叫:完了!他们真的找上门了!他们找到桶了!下一个就是我!下一个就是我!
他仿佛看到警官们拿着他的照片在各地排查,铁桶在实验室被检验,周子安正带着证据向他走来。
“不……不能……我不能被抓……”他牙齿咯咯作响,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极度的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他,甚至压过了悔恨和疲惫。
长途汽车驶向远方,陈建国明白无论逃到哪里,来自过去的追索之力已牢牢锁定他,无形的网正快速合拢。
他蜷缩在座位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充满绝望的呜咽。口袋里,那封未寄出的信,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恐惧,变得滚烫而沉重,像一块即将引爆的、最终会将他炸得粉身碎骨的炸药。
逃亡,似乎终于到了尽头。
而审判的脚步声,已清晰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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