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实验室灯光惨白明亮,却格外寂静。空气中有电子设备嗡鸣和紧张感。周子安、李振国、王猛,以及支队领导雷厉,都围在赵明身后,目光聚焦大屏幕上。
屏幕上并排展示着两张算法增强后的显微图像。左边,是从“7·12”案现场焦黑硬块中提取、分离出的微小锈屑和附着矿物的高倍放大图;右边,城西化工厂锈桶内底锈层样本显微图像。
赵明在主控台前放大并比对着两张图像的关键区域。
“大家看这里,”赵明的声音因为长时间专注而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左侧A类锈蚀产物由针铁矿、纤铁矿和少量赤铁矿组成,是碳钢在潮湿环境中长期锈蚀的典型产物,微观呈层片状剥落和孔洞结构。。”
他切换到右侧桶内样本的图像:“右侧B区锈层样本的矿物组成与A类一致,针铁矿、纤铁矿、赤铁矿比例相同。其微观形貌的层片走向、孔洞分布和形态,与A类锈屑断裂面的三维重建匹配度达92%。”
屏幕上,两张局部图像被轮廓线勾勒后旋转重叠。尽管因岁月和现场破坏而有缺损,但核心锈蚀结构特征如指纹般吻合。
“这还不是全部。”赵明切换界面,调出元素分析图谱,“对两类样本的X射线荧光光谱和电感耦合等离子体质谱分析显示,其微量元素指纹一致:铬、镍、钼含量极低,符合碳钢特征;锰、硅、磷、硫比例相近;均检出痕量砷和镉,模式与比例高度相似。表明铁桶钢材与现场锈屑来源相同,且经历相似环境污染。”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雷厉支队长抱臂站立,眉头紧锁,眼神锐利。李振国屏住呼吸,王猛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周子安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耳中嗡嗡作响。
赵明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分析界面,有机成分比对。
“最后,是关于助燃剂本身。”他的语气更加凝重,“现场助燃剂残留物与锈桶内壁残留物均检出含磷有机物,经色谱质谱和核磁共振分析,二者核心结构一致。”
他调出两张复杂的分子结构模拟图,核心的含磷杂环结构被高亮标出,一模一样。“虽然部分侧链或修饰基团因降解而改变,分子量可能不完全一致,但含磷特征骨架相同,表明现场助燃剂与铁桶内盛放的物质来源相同,属于同一批特殊配方产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地总结:“综上所述,矿物成分、微量元素和有机化合物三重证据均表明高度同源,可信度极高。:在城西废弃某星添加剂厂发现的这个编号为‘物证0712B1’的方形锈蚀铁桶,就是‘1998-7-12青州市三号楼纵火杀人案’中,犯罪嫌疑人用于盛装、运输并最终使用于现场的特殊助燃剂的容器。”
“铁证如山。”雷厉支队长缓缓吐出四个字,打破了实验室的寂静。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被封存在特制透明证物箱里的锈桶上,眼神复杂。“十五年……终于让我们抓住了狐狸尾巴。”
李振国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脸上交织着振奋与沉重:“赵工,辛苦了!这份鉴定报告,就是我们下一步行动最坚实的基石!”
王猛摩拳擦掌:“支队长,李队!现在物证确凿,我们是不是可以立刻对陈建国进行全国通缉升级?发布A级通缉令!重点排查与他可能有关联的所有化工、废旧物资回收、长途货运等行业,尤其是省际交界、管理松懈的地区!”
雷厉点点头:“立刻准备材料,上报局里、省里,申请对陈建国发布A级通缉令,同时协调相关省市警方,进行联合排查。重点区域就按你们之前分析的,西南方向,边境、矿区、劳动力密集的灰色地带。技术科继续深化对桶内残留物的溯源分析,看能不能挖出更具体的生产或流通信息。”
“是!”众人齐声应道。
周子安听着领导部署,目光却紧盯着屏幕上的两张图谱。那些冰冷的线条在他眼中化作火焰,映出父母模糊的身影和他爬出的阳台。十五年执念终被铁证赋予了形状。
恨意依旧在胸腔里燃烧,但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开始滋生,那是一种确认感,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释然,以及……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证据找到了,指向清晰了,但那个人,还在法网之外。接下来,是将他绳之以法的、更加艰巨的追捕。
“周子安。”雷厉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到!”
雷厉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你全程参与了技术线索的发掘和物证的查找,对案件细节最熟悉。从现在起,你加入王猛副队长的追逃小组,负责线索研判和信息整合。记住,”他的语气加重,“你现在是警官,任务是抓捕归案,明白吗?”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周子安挺直脊背,声音坚定。他明白雷厉的提醒。个人情感必须彻底让位于职业使命和法律程序。
会议结束,众人鱼贯而出,各自去忙碌。周子安走到证物箱前,隔着箱壁看着里面的锈铁桶,它无声地诉说着十五年前的罪恶。
他伸出手,隔着箱壁,虚虚地抚过那凹凸不平的锈蚀表面。冰冷的触感仿佛透过玻璃传来。
“快了。”他对着铁桶,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就快了。”
西南某省,一个比边境小城更加偏僻、几乎与世隔绝的山间村落。
陈建国蜷缩在废弃泥土房的角落。屋子低矮,土墙粗糙,屋顶破洞可见铅灰天空。屋内仅有干草和冷灰烬,弥漫着霉烂湿冷的寒意。
他已经在这里躲藏了三天了。自从在长途汽车上听到那则关于“青州警方取得重大进展”的新闻后,他就如同惊弓之鸟,彻底失去了方向。他未在终点站下车,趁司机停车抽烟时溜到一个偏僻山路岔口,慌乱逃入深山。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知道这里人烟稀少,山高林密。他用身上最后一点力气,找到了这个废弃的看山房,便像受伤的野兽一样钻了进来,再也动弹不得。
饥饿、寒冷、腿伤和恐惧将他折磨得不成人形。他面色枯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须发凌乱沾满污垢。破衣难以蔽体,他因灵魂的战栗而颤抖不止。
那封皱巴巴的信,还揣在他怀里,像一个诅咒。他无数次想把它拿出来,对着虚空呐喊,或者干脆吞下去。但他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冷雨从屋顶破洞漏下,滴在地面发出单调声响。山风穿过门窗的缝隙,发出呜呜的悲鸣。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被遗弃在这荒山野岭的绝望。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极其突兀的、清脆的电子铃声,猛然划破了山间的死寂!
陈建国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跳起来,头重重撞在低矮的土墙上,眼前金星乱冒。他惊恐地瞪大眼睛,心脏骤停,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跳出喉咙!
铃声!是手机铃声!而且,是从他身上传来的!
他在破口袋里摸索,指尖碰到一个冰冷的旧诺基亚手机,是从醉汉身边偷来的。里面没有卡,他原本只是留着,想着万一……万一有最极端的情况,可以用来联系外界(尽管他不知道能联系谁),或者,仅仅是为了听一点不属于这个绝望世界的声音。他明明早就把电池抠掉了!
可现在,它居然在响!
他颤抖着手,掏出那个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号码显示,只有“未知来电”四个汉字在闪烁,伴随着那单调却无比刺耳的铃声。
是谁?警官?他们找到这里了?通过手机信号定位?不可能!这里根本没有信号!而且手机没卡!
难道是……鬼?是那些被他害死的人?
极度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几乎窒息。他想把手机扔掉,手指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铃声执着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在这空旷死寂的山间破屋里,显得格外诡异和恐怖。
最终,在铃声快要自动挂断的前一秒,陈建国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按下了接听键,然后将手机颤抖着举到耳边。
听筒里,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噪音,接着,一个经过了明显电子变声处理的、冰冷、平板、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陈建国。”
只是叫了他的名字。但那声音,那语调……仿佛来自地狱的呼唤。
陈建国的血液瞬间冻结,手机几乎从手中滑落。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而惊恐的喘息声透过听筒传过去。
“我们知道你在哪。”那个电子声音继续说,语速平稳得可怕,“城西的桶,我们已经找到了。上面的每一点锈迹,都指向你。”
“!!!”陈建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你逃不掉的。”电子音顿了顿,仿佛在欣赏他的恐惧,“自首,或者,等我们找到你。结局都一样,但过程……你可以选。”
说完,不等陈建国有任何反应,通话戛然而止,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陈建国僵在原地,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如同泥塑木雕。几秒钟后,手机从他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冰冷潮湿的泥土地上,屏幕摔得粉碎。
“啊,!!!”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极致恐惧和绝望的尖叫,终于冲破了陈建国干裂的嘴唇,在这荒山破屋中炸响,随即又被无边的风雨声吞没。
他瘫倒在地,蜷缩抽搐,涕泪横流。那通电话,那冰冷的声音,那句“我们知道你在哪”,像最后的审判之锤,彻底砸碎了他仅存的一丝侥幸和理智。
他们找到了!他们真的什么都知道了!连这个鬼地方……他们可能都知道了!那手机……是陷阱?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高科技追踪?
巨大的、无处可逃的绝望,如同这冰冷的山雨,将他彻底淹没。自首?那意味着立刻走向刑场或者终身监禁!不!他不要!
可是,继续逃?还能逃到哪里去?下一个山洞?下一座荒山?然后再次被这样的电话找到?
就在他精神彻底崩溃的边缘,那个沉寂了许多天的、关于“主动做点什么”的疯狂念头,再次如同毒蛇般昂起了头,而且这一次,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强烈,
去找她。
不是自首。是……去见母亲最后一面。然后……然后怎么办?他不知道。但他必须去!必须!仿佛那是他在这无边黑暗和恐惧中,唯一能看到的、微弱却执拗的光点。是他与“人”的世界,最后的、脆弱的连接。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就迅速压倒了其他所有纷乱的情绪,变成了一种偏执的、近乎自毁的驱动力。他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捡起地上那个摔碎的手机,用力扔向远处的山林。他深吸冷湿空气,用破袖擦脸,眼中燃起绝望疯狂之火。
他拖着依旧疼痛的伤腿,一步一挪地,走出了这个废弃的看山房,走进了茫茫的雨幕和山林之中。
方向,是出山的路。
目标,是那个他十五年不敢回望的、叫做“家”的方向。
他摔碎的山林老式手机里,一个隐秘的无源微型定位器因撞击被激活。它不发射信号,但在特定频率扫描时,会像沉默的灯塔,为追踪者指引方向。
雨,越下越大。山林呜咽。
逃亡者在铁证和崩溃的驱使下,踏上通往终点的旅程。
合围之网在铁证和逃亡者崩溃心理下进入关键收紧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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