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里审讯室,灯光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冷白色,均匀而无情地照亮每一个角落,不留下丝毫可供躲藏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旧皮革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神经紧绷的压力混合的气味。单向玻璃镜面反射着室内简洁到近乎冷酷的陈设: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金属审讯桌,三把椅子,一个墙角高清摄像头无声地转动着红点。
陈建国坐在审讯椅上。那是一把特制的、防止嫌疑人自残或攻击的椅子,扶手和椅腿都与地面固定。他依旧穿着那身肮脏破旧的深灰色夹克,但外面套了一件橘黄色的看守所马甲。花白凌乱的头发被简单地梳理过,露出完整的面容。这张脸,比监控画面中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眼窝深陷如同骷髅,颧骨高耸,皮肤是长期营养不良和曝晒后的黑黄,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和暗斑,嘴唇干裂起皮。只有那双眼睛,在极度疲惫和麻木之下,偶尔会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死水微澜般的光,随即又迅速熄灭。
他的双手带着手铐,平放在金属桌面上。手铐边缘磨破了他手腕上早已存在的、新旧交叠的伤痕和厚茧。他微微佝偻着背,视线低垂,落在自己那双指甲缝里嵌满污垢、指节变形的手上,仿佛那是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李振国坐在他对面,面前摊开一份空白笔录纸和一支录音笔。王猛坐在侧后方,负责记录和观察。周子安则站在单向玻璃后面,这个位置既能清晰看到审讯室内的一切,又暂时不必直接面对陈建国。这是李振国的安排,让他先观察,适应。
按照规定,进入审讯室前,嫌疑人已经经过了初步搜身、信息登记和权利告知。那封用塑料文件袋包裹的信,作为重要物证,已被技术科紧急取走,进行鉴定和保全。陈建国身上除了那身破衣服,别无他物。
“陈建国。”李振国开口,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是标准的审讯起手式。
椅子上的男人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目光迟缓地对上李振国。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蠕动,发出一个极其沙哑、几乎难以辨别的音节:“……是。”
“知道为什么带你到这里来吗?”
陈建国沉默了几秒钟,眼神飘忽了一下,又落回桌面,声音更低了:“……知道。十五年前……三号楼……那场火。”
“说清楚。”李振国语气不变。
陈建国又沉默了更长时间,仿佛在积攒力气,或者与某种强大的阻力抗争。审讯室里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他略显粗重、不均匀的呼吸声。
“火……是我放的。”他终于吐出这句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用了汽油……和别的东西……在一个生锈的铁桶里。”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抠出来。
“动机是什么?”
“……”陈建国再次低下头,双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蜷缩,手铐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他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不知道。”
“不知道?”李振国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带着质疑的压力,“精心准备,选择目标,实施纵火,造成三人死亡,你说你不知道动机?”
陈建国的呼吸急促起来,头垂得更低,几乎要抵到桌面。“……失业……久了……心里憋得慌……看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觉得……想干点……大的。”他的话语破碎,逻辑混乱,但核心意思模糊地指向了长期压抑后的心理扭曲和模仿犯罪的可能。
“选择302室周维平一家,是随机,还是早有预谋?”
“……”陈建国猛地颤抖了一下,这个名字显然刺激到了他。他闭上眼睛,脸上肌肉扭曲,显出痛苦的神色。“……不是……不是特意……就是……就是觉得……他们家……平常……”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李振国没有催促,给他时间平复。周子安在玻璃后面,双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看着那个形容枯槁、精神濒临崩溃的男人,听着他断断续续地承认罪行,胸膛里翻腾的却不是快意,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恶心的复杂感受。这就是那个毁了他一切的人?就是这副模样?
“作案工具,那个铁桶,从哪里来的?”李振国继续问,切入具体细节,这是验证口供真实性和固定证据的关键。
“……城西……老化工厂……废料堆里捡的。”陈建国低声说,“生锈的……方桶。”
“里面混合的‘别的东西’,是什么?从哪里弄的?”
陈建国身体抖得更厉害,似乎回忆起那东西就让他不适。“……一种……油……黑市上买的……说掺了东西……烧得旺……有怪味……好像……有磷。”他断断续续地描述,与之前技术鉴定的含磷化合物特征吻合。
“作案过程。详细说。”
接下来的审讯,进入了对犯罪现场重建最关键的环节。陈建国在巨大的心理压力和时不时出现的情绪崩溃边缘,断断续续地描述了案发当天下午他如何准备工具、如何观察302室人员进出、如何选择在傍晚楼道相对安静时动手、如何将混合助燃剂倾倒在楼梯间杂物堆并点燃、以及火灾发生后他如何仓皇逃回301室、又如何从阳台翻出逃离现场的整个过程。
他的描述有许多模糊和矛盾之处,记忆显然因年代久远和巨大创伤而有所失真或混乱。但在一些关键细节上,比如起火点的位置、助燃剂的气味、火灾初期爆炸声的可能来源、他逃离时听到的302室内的声音(他提到了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喊),却与当年的现场勘查报告和幸存者(周子安)的零星记忆碎片,存在着惊人的、无法编造的吻合。
尤其是当他提到,在逃离前,曾听到302阳台有动静,并“好像……好像推了什么东西过去……”时,他猛地顿住,双手抱头,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发出痛苦的呻吟,再也说不下去。
这个细节,与周子安记忆中那只从301阳台伸进来、砸碎玻璃将他拉出去的手,形成了残酷的印证。周子安靠在冰冷的玻璃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寒。原来……那只救了他的手,和那只放火的手,属于同一个人。极致的恶行与瞬间(或许只是本能或意外)的微弱“善举”(如果那能算善举的话),如此扭曲地交织在一个灵魂里。
李振国没有在情绪崩溃点强行追问,转而开始询问他逃亡后的经历。陈建国的叙述变得更加破碎、跳跃,充满了痛苦和自我厌恶。他描述了扒火车、睡桥洞、捡垃圾、在黑矿卖命、在边境小城像老鼠一样躲藏……他提到了矿难,提到了救人和被救,提到了老蔫和他的堂哥,提到了那封写好的信,也提到了那通让他彻底崩溃的“幽灵电话”。
“……我知道……迟早有这一天……”陈建国喃喃着,眼神空洞,“那把火……烧了他们……也烧了我自己……十五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一闭眼……就是火……就是他们的脸……还有……那个孩子……”他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单向玻璃,仿佛能穿透镜面,看到后面的周子安。
周子安与那道虚无的目光“对视”着,胸膛里那团冰冷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沉默,也更加灼痛。
第一次审讯持续了四个多小时,中间数次因陈建国情绪失控或体力不支而暂停。李振国始终保持着强大的控制和引导力,既施加压力,又适时给予喘息空间,逐步巩固口供,挖掘细节,并与已掌握的证据进行交叉验证。
当审讯暂时告一段落,陈建国被带离审讯室时,他已经虚脱得几乎无法自己行走,需要两名民警搀扶。那身橘黄色马甲,衬得他更加瘦小、佝偻,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空壳。
李振国和王猛走出审讯室,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
“基本框架吻合,细节有待核实,但真实性很高。”李振国对走过来的周子安说,“尤其是关于作案工具来源、助燃剂特征、以及部分现场细节的描述,与技术证据和我们之前的推断高度一致。他对自己罪行的认知是清晰的,悔罪表现……目前看,有痛苦,有崩溃,但还需要进一步观察其稳定性和深度。”
周子安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那封信……技术那边有结果了吗?”
“初步查验,信纸和笔迹正在鉴定,内容与他在审讯中提到的‘想写点东西’相符,是一封含糊的忏悔和模糊的线索提供。”李振国看着他,“子安,我知道这对你意味着什么。但接下来的工作,尤其是可能需要的当面对质和证据指认,你必须确保绝对的理性和专业。能做到吗?”
周子安迎上李振国的目光,深吸一口气,缓慢而坚定地回答:“我能,李队。我是警官。”
“好。”李振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休息一下。下午,可能就需要你进去了。”
周子安回到办公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望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城市已经完全苏醒,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新的一天在继续。但对他来说,过去的十五年和刚刚过去的四个小时,已经将世界彻底割裂。
仇人就在一墙之隔的看守所里,供认了罪行,展现了痛苦和悔恨。可他心中预演过无数次的愤怒、咆哮、质问,此刻却像被冻住了,沉在心底最深处,冰冷而坚硬。
他知道,法律程序才刚刚开始。口供需要与物证严丝合缝地印证,动机需要更深入的心理学评估,逃亡期间的所作所为需要逐一核实,最终的量刑建议需要综合所有情节。
而他,作为受害者家属和办案警官,必须在这场漫长的、冰冷的司法程序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和平衡点。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随身携带的木盒,打开。里面,父母的照片、那块焦炭、还有他自己多年来写下的笔记和誓言,静静地躺在那里。他轻轻抚过照片上父母年轻的笑脸,又碰了碰那块冰冷的焦炭。
“爸,妈,”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几乎听不见,“他抓到了。他承认了。”
没有回应。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和心底那片无尽的、沉默的荒原。
对质的上半场,在审讯室冰冷的灯光下,以罪人的崩溃和初步坦白告一段落。而下半场,当受害者与加害者真正直面彼此的那一刻,又将掀起怎样的心灵风暴?真相的拼图还缺最后几块,而填补它们的,或许不仅仅是证据和口供,还有那些被时光掩埋、却从未真正逝去的情感与伤痛。
周子安合上木盒,锁进抽屉。然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笔挺的制服,走向洗手间,用冷水用力洗了把脸。镜中的自己,眼神疲惫,但深处有一种东西正在沉淀,变得更加坚硬,更加清晰。
他是周子安。
他是警官。
他的战斗,还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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