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后的首个春天悄然而至，温柔却坚定。

青州支队办公室内，周子安正审阅案件卷宗，阳光透过百叶窗映在案卷上。

“周哥，李队让你去一趟。”新来的实习生小刘探头进来。

周子安合上卷宗起身。走廊里他与同事点头致意，脚步不停。这让他感到平静踏实。

李振国办公室门开着，老队长戴老花镜对文件皱眉，浓茶冒热气。见周子安进来，他摘眼镜揉眉心。

“有个事跟你商量。”李振国示意他坐下，递过来一份文件，“总队组建积案攻坚人才库，从各地抽调侦破积案骨干，参与全省疑难积案梳理与指导，为期一年半脱产。支队里推荐了你。”

周子安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文件措辞正式，列出了人才库的目标、任务、选拔条件。参与侦破“7·12”这种沉积十五年最终告破的案子，显然是重要的资历。

“我的意见是，这对你是个不错的机会。”李振国看着他，语气平实，“出去看看，接触更多类型的案子，跟全省的尖子交流学习。眼界开阔了，对以后发展有好处。当然，如果你不想去，我也理解。毕竟……”

他没说完，但周子安明白那个“毕竟”后面是什么。毕竟，他刚刚了结了一桩纠缠半生的大案，身心都需要调整。

周子安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文件上那个鲜红的印章上。离开熟悉的支队，去一个半陌生的环境，参与处理别人的“陈年旧案”……这感觉有些微妙。但李振国说的有道理。他的世界，不能永远只围绕着那场大火旋转。

“我去。”他抬起头，声音清晰。

李振国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点点头：“好。手续我来办。大概下个月初报到。这段时间，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

周子安离开李振国办公室后没回座位，而是去开水间接水。窗外玉兰花开得正盛，洁白耀眼。

他慢慢喝着水，看着那些花。心里那一片因为大案终结而留下的空旷地带，似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新任务，注入了一点具体的方向。

下班后他没回叔叔家，去了老城区新开的书店。书店不大，灯光温暖，有书香和咖啡味。他浏览书架，在心理学区停留片刻，最终选了一本城市历史图文集和一本刑事侦查学译著。

走到柜台结账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周子安？”

他回头，看到林小雨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两本教育心理学方面的书。她穿着浅色的春装，马尾松松地扎着，脸上带着些许意外的惊喜。

“真巧。”周子安笑了笑。自从上次吃饭后，他们偶尔会在微信上聊几句，但见面还是第一次偶遇。

“是啊。”林小雨走上前，看了看他手里的书，“买书？”

“嗯。随便看看。”周子安付了钱，接过装好的书袋。两人自然而然地一起走出书店。

春夜的街道，微风拂面，带着些许凉意和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听说……你要去省里参加那个人才库？”林小雨轻声问。消息传得很快。

“嗯。下个月走。”

“挺好的。出去看看。”林小雨侧头看他，眼神温和，“就是……别太拼了。”

周子安听出了她话语里的关切，点点头：“知道。”

沉默走了一段，路过一个街心小公园，里面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和孩子们的笑闹声。林小雨忽然指了指公园：“要不要……坐一会儿？”

周子安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在靠近边缘的一张长椅上坐下，和喧嚣的人群隔着一段距离。不远处，几个小孩在玩滑板，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和欢叫声传来。

“其实，”林小雨看着那些孩子，声音轻轻的，“我一直挺佩服你的。”

周子安转头看她。

“不是客气话。”林小雨也转过头，目光清澈地迎上他的视线，“那么难的事，你一个人扛了那么久，走出来了，还成了这么优秀的警官。现在……该为自己想想了。”

为自己想。这句话，最近似乎不止一个人对他说过。周子安望着远处闪烁的霓虹，缓缓开口：“有时候，会觉得……不知道该往哪里想。”

“慢慢来。”林小雨的声音很柔和，像这春夜的微风，“先从小事开始。比如……培养点工作以外的爱好？或者，多跟朋友聚聚？”

周子安想了想，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好像没什么爱好。朋友……也不多。”

“那就从现在开始培养，从现在开始认识。”林小雨也笑了，“比如，下周末我们几个老同学约了去城郊爬山，野餐。吴帆、郑毅他们也来。你要不要……一起？”

周子安有些讶异。郑毅、吴帆……这些名字，仿佛来自遥远的上一个世纪。小学毕业后，他和他们的生活轨迹几乎再无交集。郑毅后来读了体校，现在好像在中学当体育老师？吴帆则考上了名牌大学，听说进了研究所。他们……还愿意和他这个“怪人”一起爬山？

“我……”他有些迟疑。

“就当是散散心。”林小雨没有催促，只是说，“郑毅那家伙，听说你的事后，一直念叨着想见见你，又怕打扰你。吴帆也是。大家都……挺惦记你的。”

惦记。这个词让周子安心头微微一暖。原来，在他埋头于仇恨和追凶的这些年，那个曾经寻常的童年世界，并没有完全将他遗忘。

“好。”他听见自己说。

林小雨的眼睛弯了起来，像月牙：“那我拉你进群。具体时间地点群里说。”

那晚回到家，叔叔周维民正在看晚间新闻，婶婶王秀英在厨房收拾。见他回来，周维民关了电视，招呼他坐下。

“子安，省里那个事，李队跟我说了。”周维民点了一支烟，烟雾缓缓上升，“去见识见识，挺好。就是……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王秀英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坐在旁边，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不舍：“要去一年呢……吃饭住宿怎么办？那边气候和咱们这儿一样不？”

周子安温存地答复了婶婶的关切。这些带着生活气息的问候，是他曾经刻意回避又暗自向往的。此刻他终能卸下心防，学着接纳与融入。

“叔，婶，”他顿了顿，说，“我下周末，和几个老同学去爬山。”

周维民和王秀英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容。周维民连声说：“好，好！是该出去走走，多跟同龄人玩玩！”王秀英更是高兴：“就是！年轻人嘛，别总闷着。穿厚点，山上风大，带点吃的……”

看到亲人的欣喜，周子安意识到自己的每一点改变对他们都是莫大的安慰。

深夜他躺在床上未眠，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林小雨刚拉他进的微信群。群名叫“三小五（2）班幸存者联盟”，名字带着点自嘲和怀旧。里面已经有十几个人，头像各异。他刚被拉进去，立刻跳出几条欢迎信息。

郑毅的头像是个篮球，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我靠！周子安！真进来了？欢迎归队！”

吴帆的头像是一本书，发言严谨些：“子安，好久不见。期待周末聚。”

接着是其他几个依稀还有印象的名字，七嘴八舌地表示欢迎，气氛热闹而友好。

周子安看着那些跳跃的文字和表情包，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打出了两个字：“谢谢。”又加了一个简单的微笑表情。

群里讨论周末行程，周子安静旁观，偶尔简短回应。那些充满活力的讨论如溪流般流入他沉寂的心。

周末，周子安在郊外爬山集合点见到林小雨与女生谈笑，郑毅开车带吴帆等男生到达。

多年未见，大家样貌已变但特质犹存。郑毅依旧高大健壮，拍着周子安肩膀洪亮道：一点没胖！得多晒太阳！吴帆戴着金丝眼镜斯文地说：气色比想象中好。

没有刻意的避讳，也没有过分的同情，就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老同学久别重逢的问候。周子安有些不习惯这种热络，但心底并不排斥。

爬山过程轻松。郑毅等男生领先，不时回头喊话。林小雨等女生居中聊天。周子安和吴帆落后，吴帆体力不佳需歇息，二人缓步跟随。

“听小雨说，你要去省里了？”吴帆喘着气问。

“嗯。一个临时项目。”

“挺好。你适合干这个。”吴帆看着前方的山路，语气平静，“初中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特别……稳，想事情深。果然。”

周子安有些意外。他从未想过，在别人眼中，自己少年时是这般模样。

“你也不错。搞研究。”周子安说。

“混口饭吃。”吴帆笑了笑，“有时候挺羡慕你，目标明确。我到现在，还在找自己到底想研究什么。”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从过去跳到当下，又跳到一些不着边际的闲事。没有沉重，没有刻意，就像山间缓缓流动的空气。

中午在半山腰野餐。大家铺开餐布分享食物：周子安带卤牛肉饭团，郑毅带烤肉啤酒，吴帆带水果，林小雨等女生带点心沙拉。

大家围坐吃喝谈笑。郑毅讲述训练学生的糗事引人发笑，吴帆不时插几句冷幽默，林小雨温柔地为大家分食物。

周子安大多时候在听，偶尔被问才说几句。他看着眼前的人们，感受着欢声笑语和食物青草的香气，久违的日常暖意正渗入身体。

他感到大火虽毁了他的家，但他与世界的联系并未只剩灰烬，还有温暖如春草般从废墟中顽强生长。

饭后，大家收拾好东西，继续向山顶进发。越往上走，视野越开阔。快到山顶时，周子安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来时的山路蜿蜒，城市在远处铺展，高楼林立，车流如织。更远处，是隐约的青山轮廓和辽阔的天空。阳光洒在万物之上，一片明亮。

林小雨走到他身边，也望向远方，轻声说：“看，多开阔。”

周子安点了点头。是啊，多开阔。

他的世界曾只有一扇火窗，后变为仇恨地图。此刻，他感到世界广阔，充满未知与微光。

山顶的风大了一些，吹动他的头发和衣角。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感觉胸腔里某个一直紧锁的地方，似乎也随之敞开了一丝缝隙。

下山时，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大家说说笑笑，都有些疲惫，但心情舒畅。郑毅张罗着晚上一起去吃火锅，得到热烈响应。

周子安没有拒绝。他想，或许，是该尝试着，重新走进这片喧嚣而温暖的人间烟火里了。

周子安在叔叔家翻阅城市图集，看到老城区从杂乱街巷变为整洁社区，感受到时光的力量。

他合上书，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城市，灯火璀璨，安宁祥和。

林小雨发来山顶合影，照片中大家笑容满面，背景是城市远景。他站在人群边缘，表情平静。

林小雨附言：“今天很开心。期待下次。”

周子安看着照片，又看了看窗外璀璨的灯火。许久，他回复了一个字：“嗯。”

他找出钥匙打开抽屉，将写着“对不起”的纸片、旧照片和停走的怀表放进铁盒。这些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无法丢弃，只能妥善安放。

关上抽屉，落锁。

他知道前路漫长，还会有新案件与挑战。但今夜，在这承载痛苦与重生的城市灯火中，他感到了久违的平静。

微光虽弱，能照亮前路。生活总在灰烬伤痕间寻得出路，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