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的深秋,来得比青州更干脆些。一场夜雨过后,空气里便浸透了凉意,行道树的叶子褪去夏日的浓绿,染上斑驳的黄与褐。
积案攻坚人才库的工作节奏,在经历了一次成功的串案侦破后,似乎进入了某种更深沉、也更磨人的阶段。新的案件分配下来,棘手程度更甚。一起横跨三个地市、时间跨度超过二十年的系列入室强奸抢劫案,像一团盘根错节的乱麻,摆在周子安和他的小组面前。受害者沉默,物证稀少,嫌疑人特征模糊,仅有的一点类似作案手法的描述,也因年代久远和记录不全而显得支离破碎。
办公室里彻夜亮着的灯更多了。苏雯的眼睛熬出了红血丝,张猛抽烟抽得更凶,小梁的电脑屏幕上堆满了层层叠叠的数据分析窗口。周子安负责梳理所有案件中的时空关联和可能的行为模式。他将巨大的地图铺在墙上,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每一次案发地点和时间,试图找出那隐藏的、属于恶魔的足迹。
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常常是看似摸到一点脉络,深入下去却发现是死胡同。挫败感如同窗外日益浓重的夜色,无声地渗透进来。
谭老来巡视的次数减少了,但每次来,都会在周子安的地图前驻足良久。他不给具体意见,只是偶尔指着某个空白区域问:“这里,当时周边环境怎样?交通呢?”或者,指着两个时间相隔较远的案发点,沉吟道:“这段时间,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这些问题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周子安新的思考方向。他开始不局限于案卷本身的记录,大量查阅旧报纸、地方志、甚至气象资料,试图重建当年每一处案发地的微观环境,揣摩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影子可能的生活轨迹、心理状态、以及不得不面对的生存需求。
这需要极致的耐心和想象力。有时,他会盯着地图上某个偏僻的乡镇标记,想象二十年前的夜晚,那里的街道是否昏暗,房屋是否低矮,夜归的人是否稀少。他会代入那个幽灵般的嫌疑人,思考在那样的小地方,他如何隐匿,如何获取信息,又如何选中猎物。
这个过程,孤独而耗费心神。许多个深夜,当同事们都已疲惫离去,周子安仍独自留在办公室,对着地图和摊满一桌的资料。台灯的光晕将他笼罩,四周是无边的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暖气管道偶尔发出的轻微呜咽。
在这种专注到近乎忘我的状态下,过去的阴影有时会不期而至。不是鲜明的画面,而是一种感觉,那种在漫长黑暗中独自摸索、不知方向何在的孤绝感,与当年寻找陈建国踪迹时的感受微妙地重合。但很快,他又会将自己拉回当下。不同的是,现在他有了更系统的工具,有了并肩的同伴,目标也不再是私人的血仇,而是一个抽象却同样沉重的“公道”。
他学会了在疲惫至极时,起身冲一杯浓茶,走到窗边,看楼下街道零星驶过的车辆,看远处居民楼窗户里透出的、星星点点的暖黄灯光。那些灯光背后,是无数个平凡安稳的夜晚,是他在守护的东西。这个认知,像暗夜里的微火,给予他一种沉静的力量。
一天凌晨,他终于在浩如烟海的旧报纸缩印件中,发现了一条极易被忽略的短讯:在第二起案件发生前三个月,案发地相邻的县城,曾有一家小型纺织厂倒闭,遣散了一批工人,其中数人因劳资纠纷与厂方发生过冲突,闹到当地所里调解。短讯末尾提到一句:“有部分外来务工人员随后去向不明。”
纺织厂。外来务工。去向不明。时间点。
周子安疲惫的神经瞬间绷紧。他立刻调出所有受害者的职业和社会关系排查记录。其中一名早期受害者,正是那家倒闭纺织厂的女工。而另一名相隔较远、发生在数年后的受害者,其姐夫曾在另一地类似的纺织作坊工作过。
一条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线,似乎浮现出来。
他叫醒了在隔壁休息室打盹的小梁,两人连夜构建数据模型,将涉及纺织行业(尤其是当时管理混乱、人员流动性大的小厂)的零星信息全部纳入,进行交叉比对和时空碰撞。
当晨光熹微,透过窗户染亮办公室的尘埃时,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反复出现的、模糊的代号和几个关联地点。那不是一个具体的名字,但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可供深入调查的群体轮廓和流动路径。
张猛和苏雯被叫了回来。四人围在电脑前,困意全无,眼中都有血丝,却也都有光。
“妈的,有戏!”张猛狠狠捶了一下桌子。
苏雯立刻开始联系相关地区的警方,请求协查那个年代的纺织行业从业人员档案,特别是因纠纷离职或去向不明者。
小梁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进一步完善模型,试图勾勒出更清晰的行动半径和可能的栖身地特征。
周子安则重新审视地图。那些曾被忽视的、位于旧工业区边缘、城乡结合部、或交通节点附近的案发地点,似乎与这个流动的、带着愤懑与不安的群体,存在某种地理上的“亲和性”。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在迷雾中循着一缕极细的蛛丝前进。外调反馈陆续回来,信息琐碎、矛盾、真假难辨。小组不断开会、争论、推翻、重建。压力与希望交替上演,每个人都像绷紧的弦。
周子安发现,自己在这种高压下,反而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状态。他能更清晰地剥离情绪,专注于逻辑链条;能更耐心地对待一次次失望;也能在团队陷入僵局时,提出换个角度思考的建议。谭老某次旁听后,私下对他说:“你稳下来了。不是装的,是骨子里透出来的稳。”
深秋的周末,周子安难得没有加班,回了青州。天气很好,阳光带着暖意。他没有提前告诉叔叔婶婶,想给他们一个惊喜。走到楼下时,却看到周维民正和几个老邻居坐在花坛边下象棋,王秀英在一旁和几个老太太择菜聊天,笑声隐约传来。
周子安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叔叔的背似乎更驼了些,但侧脸舒展。婶婶的笑容很放松。平常的午后,平常的市井景象。这一幕,让他在省里连日鏖战的紧绷神经,悄然松弛下来。
他没有打扰他们,悄悄上了楼,用钥匙打开门。家里干净整洁,阳台上晒着被子,散发着阳光的味道。他走到自己房间,书桌上纤尘不染,那本城市历史图集还摊开在老城区那一页。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楼下传来叔叔中气十足的叫“将军”声,和婶婶喊他回家吃饭的催促。一种踏实而温暖的倦意涌了上来。他忽然意识到,这里,这个他曾一度觉得只是“寄居”的地方,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成了他可以归来、可以放松停靠的港湾。
晚上,郑毅打电话来,火急火燎地说篮球场被人占了,问他有没有别的门路。周子安想了想,给以前警校的一个同学打了电话,对方现在在体院工作,很快安排了一个室内场地。电话那头,郑毅大呼小叫:“还是你路子野!”
吴帆在群里发了一篇关于犯罪地理画像最新研究的论文链接,@了周子安,问他的看法。周子安点开粗略看了看,回复了几句专业意见,两人便就几个细节讨论起来。林小雨插话,提醒他们周末爬山别忘了带防风外套,天气预报说可能转凉。
这些琐碎而真实的互动,像细密的针脚,将他与这个充满烟火气的世界,更牢固地缝合在一起。
周日傍晚,他准备返回省城。周维民和王秀英送他到车站,包里塞满了各种吃的。王秀英絮叨着:“别总熬夜,饭要按时吃,天冷了加衣服……”周维民拍拍他的背,只说了一句:“专心做事,家里不用惦记。”
高铁飞驰,窗外景物飞速倒退。周子安靠着车窗,看着天际最后一抹瑰丽的晚霞渐渐被夜幕吞噬。手机震动,是林小雨发来的信息,一张山顶日落的照片,配文:“给你留了一份夕阳。”
他保存了照片,回复:“很好看。”
然后,他打开工作笔记,开始整理周末思考的、关于那个流动群体可能的社会心理和行为演变的一些新想法。灯光映亮他沉静的侧脸。
长夜依然漫漫,悬案的迷雾仍未彻底散开。但此刻的他,心中不再只有当年那簇孤绝燃烧的复仇之火,也不再是空茫一片。那里有了更辽阔的星空需要守望,有了更具体的迷雾需要驱散,也有了来自人间烟火的、细微而坚韧的暖意,支撑着他,在每一个或短暂或漫长的黑夜里,继续前行。
他知道,黎明或许不会很快到来,但手中的灯火未熄,脚下的路便清晰可辨。而路的前方,除了罪与罚,终究还有光,还有生生不息的、平凡而珍贵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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