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北方某个地图上需要放大好几倍才能找到名字的县级市,迎来了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悄无声息,却积得飞快。等到天色蒙蒙亮时,整个城市已经覆上了一层厚厚的、肮脏的白色棉被。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早起清雪的环卫工,铁锹刮擦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晨间传得很远,又很快被更多的雪沫吸走。
陈建国蜷缩在火车站候车大厅最角落的塑料椅上。大厅里充斥着泡面、汗酸和尿骚混合的浑浊气味,暖气开得不足,冰冷的空气从高大的玻璃门缝隙里不断钻进来。他把自己裹在一件捡来的、沾满油污的军大衣里,头发油腻板结,脸上是长途奔波和极度缺乏睡眠留下的青灰色。他尽量把自己缩得很小,像一个被随意丢弃的破包袱,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是他离开青州的第一个冬天,第一个春节。
过去的几个月,他像一只真正的丧家之犬,扒货车、睡桥洞、在建筑工地和货运码头打最短暂最廉价的零工。他学会了在垃圾桶里精准地分辨出还能入口的食物,学会了在城管和保安驱赶前像影子一样溜走,更学会了彻底封闭自己的语言功能,只用点头、摇头和浑浊的眼神与人进行最低限度的交流。恐惧是嵌在骨头里的,一开始是尖锐的刺痛,日夜不休地提醒他那场大火和随之而来的追捕;后来,恐惧变成了某种更沉重、更弥漫的东西,像这身永远也捂不暖的军大衣,湿冷地贴着他的皮肤,渗进他的五脏六腑。
睡眠是奢侈品,更是刑场。只要一闭上眼,那些画面就会自动找上门来。有时是熊熊烈焰和噼啪的爆裂声;有时是周维平在楼梯口对他点头时那张毫无戒备的脸;有时是李秀兰在阳台转身时一闪而过的侧影。但更多的时候,是那个周子安的孩子,最后被他从阳台拽出来时,那双被烟熏得通红、满是泪水却又异常清晰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梦里会不断放大,静静地盯着他,没有仇恨,没有质问,只是盯着,直到他浑身冷汗地惊醒,在黑暗中剧烈喘息,确认自己还躺在冰冷的桥洞或肮脏的工棚里。
比噩梦更可怕的,是清醒时偶尔闪回的片段。不是犯罪的过程,而是更早以前,平凡得令人心碎的日常。母亲在昏黄灯光下为他缝补衣服时微微佝偻的背;工厂食堂里那股永远也散不掉的炖白菜味;甚至楼下邻居吵架时摔碎一个碗的脆响……这些他曾经厌弃、觉得毫无意义的碎片,如今却在记忆里被打磨得闪闪发光,带着一种虚幻的、毛茸茸的暖意。每一次想起,都像有一把钝刀子在他心口慢慢拉过。
饥饿和寒冷是现实的鞭子,不断抽打着他,让他暂时从那些精神凌迟中逃脱出来。但在这个年关将近、人人归家的时刻,现实的鞭子似乎也抽不动他了。零工没了,因为外地工人都回家了。垃圾桶里的“收获”也锐减。他像一截被彻底榨干、又被丢弃在路边的电池,只剩最后一点微弱的电量,支撑着他挪到这个还算能避风雪的火车站。
口袋比脸还干净。最后几个硬币昨天换了两个冰冷的馒头。他摸了摸贴身内衣的口袋,那里藏着两样东西:一张母亲很多年前的黑白小照,边缘已经被磨得发毛;还有一小卷用塑料纸紧紧包着的钱,是他这几个月从牙缝里省下来的,最大的面额是五元。这是他的全部家当,也是他继续逃亡下去的唯一资本。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
肚子发出空洞的鸣叫。他紧了紧大衣,把脸更深地埋进竖起的衣领里,试图用呼吸制造一点可怜的热气。视线模糊地扫过大厅。对面椅子上,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正小心地剥着一个茶叶蛋,香气丝丝缕缕地飘过来。孩子仰着脸,张大嘴巴等着,母亲笑着把蛋白掰成小块喂进去。很平常的一幕。
陈建国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不是饿,是另一种更尖锐的、生理性的不适。他猛地扭开头,喉咙发紧。那个孩子的年纪……和周子安当时差不多大。
他闭上眼,但声音和气味却无法隔绝。孩子的咿呀声,母亲温柔的哄劝,茶叶蛋的香气……混合成一种极具穿透力的东西,轻易就刺破了他层层包裹的麻木外壳。
他突然想起,今天,好像是腊月二十九了。往年这个时候,家里会是什么样呢?母亲应该早早买好了肉和菜,虽然不丰盛,但总会尽力准备几个碗碟。她会一边在厨房忙活,一边絮叨着让他去贴春联,去把窗户擦干净。他会不耐烦地应着,心思可能飘在别处。除夕夜,母子俩会坐在一起,吃一顿沉默多于交谈的年夜饭,然后看那个小小的、雪花点很多的电视机里播放的春晚。零点时分,窗外会响起零星的鞭炮声。
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碾碎的孤独和悔恨,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比饥饿更冰冷,比噩梦更真实。他意识到,那些他曾经拥有并视为理所当然的、平庸琐碎甚至令人厌烦的日子,连同那个能回得去的“家”,都被他自己亲手、彻底地毁灭了。不是失去了,是毁灭了。连带着可能存在的、未来的、任何一种稍微像样的生活可能性,一起烧成了灰烬。
而他,此刻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蜷缩在这里,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这就是代价吗?这就是他用三条人命换来的“自由”?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狠狠地揉捏。呼吸变得困难。他需要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来对抗这种快要将他吞噬的情绪。否则,他觉得自己会在这里尖叫出来,或者直接冲进外面茫茫的大雪里,让寒冷带走一切。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在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摸索。那里除了钱和照片,还有一小截他捡来的、铅笔头一样的玩意,和几张皱巴巴的、可能是包装纸的废纸。他颤抖着拿出铅笔头和一张相对平整的纸片。纸片背面是模糊的广告字,正面是空白的。
他要写点什么。不是计划,不是记录。只是一种……宣泄。一种对着虚无的呼喊。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的手抖得厉害,字迹歪歪扭扭,深深浅浅,像个刚开始学字的孩童。
“妈:”
写下一个字,他就停住了。泪水毫无征兆地冲进眼眶,模糊了视线。他用力眨掉,继续写。
“妈,我……我在外面。还好。你别担心。”
谎言。第一个谎言。他不好,一点也不好。但他不可能写真实的处境。
“今年不能回家过年了。活儿……忙。”
第二个谎言。哪里有什么活儿。
“你自己吃好点。别舍不得。”
这句是真的。但他知道,母亲只会更舍不得。儿子杳无音信,她怎么可能吃得好。
写到这里,似乎该结束了。给母亲的平安信,或者叫报丧信?但他停不下来。笔尖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拖着他在纸上继续爬行。那些堵在胸口、快要爆炸的东西,找到了一个缝隙,开始汩汩地往外冒。
“我做了错事。很大的错事。”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笔迹更加凌乱。
“我毁了别人一家。我……我放的火。”
承认。第一次,以文字的形式,向自己,也向这片虚无坦白。不是梦呓,不是恍惚间的念头,是白纸黑字。
“他们死了。一个孩子……活下来了。”
眼前又浮现出那双眼睛。他猛地甩了甩头。
“我每天都在后悔。比死还难受。”
这是真话吗?是,但也不全是。后悔是真的,但恐惧更多。怕被抓,怕死刑,怕面对母亲知道真相后的眼神。这后悔里,有多少是纯粹的忏悔,有多少是源于自身处境的痛苦和对自己命运的悲叹?他分不清,也不愿深究。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回不去了。哪里也去不了。”
绝望。最真实的绝望。
“那个孩子……他应该恨死我了。他应该的。”
写到这里,一种奇异的、近乎自虐的冲动抓住了他。他换了一行,笔尖更加用力,几乎要戳破纸背。
“对不起。”
三个字。轻飘飘的三个字。对着一个他永远无法送达的受害者,对着被他摧毁的一切。这道歉无耻、廉价、毫无意义。但它此刻是从他灵魂最肮脏、最痛苦的角落里硬挤出来的唯一东西。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连写了好多遍,直到那一小片纸被黑色的笔迹填满,笔画叠加在一起,变成一团污渍般的墨团。像他的人生,像他犯下的罪,混乱、肮脏、无法辨认。
终于,他停了下来。手臂酸软无力,像跑了很长很长的路。他呆呆地看着手里这张写满了扭曲字迹的纸片,它此刻重若千斤,又轻如鸿毛。
这算什么?忏悔录?告别信?还是精神病人的呓语?
他苦笑了一下,嘴角的肌肉僵硬地牵扯。有什么用呢?母亲看不到。受害者看不到。巡捕……如果巡捕看到,这将是钉死他的最直接证据。他应该立刻把它撕碎,吞进肚子里,或者扔进厕所冲走,就像从未存在过。
但是,他没有。
他小心翼翼地将纸片沿着折痕叠起来,一遍,又一遍,直到它变成一个紧紧实实的、指甲盖大小的方块。然后,他解开军大衣最里面一层补丁的线脚,将这个小小的、滚烫的、耻辱的纸方块,塞进了棉絮的深处,再仔细地把线脚缝好。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一口气,仿佛真的将一部分无法承受的重量卸下,封存了起来。尽管他知道,那重量丝毫未减,只是换了一种形式背负。
窗外的雪,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仿佛要掩埋整个世界。候车大厅里的嘈杂声似乎远去了,茶叶蛋的香气也散了。他重新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臂弯。
信,未寄出。
罪,已长存。
路,还在看不见尽头的风雪前方。
而他,还得走下去。带着这封永远沉默的忏悔,走向下一个肮脏的栖身之所,走向注定的、却不知何时降临的终点。
雪落无声,覆盖来路,也覆灭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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