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贵没有动，只是好整以暇地坐着。

后门打开。

那个白影，和昨晚一样，起身，飘向后门。

但这一次，它走到门口时，却停下了。

它慢慢地、一点点地转过身，那张模糊的“脸”，对准了王富贵和苏夜的方向。

“……还我……蛋糕……”

平板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冰冷的怨毒。

然后，它没有下车，反而朝着车厢前方，迈了一步！

车厢里的温度骤降！

苏夜一惊，手下意识摸向腿边的挎包。

王富贵却冷哼一声，从公文包里迅速抽出一支看起来像是黑色钢笔的东西，笔尖对准了白影。

“滚下去。”王富贵的声音没了之前的温和，变得冰冷严厉，带着一种命令式的口吻，“这里没你的路。”

那支“钢笔”的笔尖，似乎闪过一点极细微的、暗蓝色的光。

白影的动作顿住了。它“看”着王富贵，又“看”了一眼苏夜，模糊的身体微微波动，像是在挣扎。

僵持了几秒钟。

最终，白影缓缓退后，飘下了车，消失在“黄泉口”的雾气中。

后门关上。

王富贵收起“钢笔”，恢复了一贯的职业微笑：“看到了吗？规矩和适当的‘工具’，是必要的。对付这种纠缠不清的东西，就要态度坚决。”

苏夜看着王富贵手里那支看似普通的钢笔，心里警铃大作。往生公司给业务员配发了“工具”？那陈伯给自己铃铛和符纸，也是类似的“工具”？王富贵的显然更“现代化”，也更……有攻击性。

“你的工具，和我的不一样。”苏夜说。

“职责不同，配备自然不同。”王富贵轻描淡写，“我是业务员，负责维护线路秩序和客户关系。你是司机，负责安全行驶和‘客户’送达。你的工具，更偏向于‘防护’和‘引导’。”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苏夜一眼：“不过，工具是死的，人是活的。有时候，防护的工具，用对了方法，也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关键看司机……有没有那个胆识和悟性。”

这话像是在点拨，又像是在试探。

苏夜没有接茬。他对这个王富贵充满了不信任。对方看似在解释规则，但每一句话都让他感觉被某种无形的网罩住，越收越紧。

车子继续开往下一个站点“恶狗岭”。

接下来的路程，王富贵没有再说话，只是偶尔低头看看文件，或者望向窗外的黑暗，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苏夜也保持沉默，全神贯注地开车，同时警惕着车厢内外的一切动静。王富贵的出现，让他压力倍增。不仅要面对未知的鬼怪，还要提防这个看似文明、实则可能更危险的“同事”。

“恶狗岭”的地势越发崎岖，路边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像是被什么野兽抓挠啃噬过的痕迹。远处传来隐约的、此起彼伏的狗吠声，但那声音尖利刺耳，不像是活狗发出的，更像是无数金属片在摩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臊味。

车内广播报站：“恶狗岭站，到了。”

站牌旁，隐约能看到几个佝偻、瘦骨嶙峋的黑影在徘徊，它们冲着公交车发出低低的、威胁性的呜咽，但又不敢靠近，似乎忌惮着车上撒的粉末或者别的什么。

王富贵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我在这里下车。”他说着，提起了公文包。

苏夜有些意外。王富贵也要在“站点”下车？他去恶狗岭做什么？业务？

王富贵走到后门，又停下，回头看着苏夜。

“苏夜司机，接下来的路，要靠你自己了。记住我说的话，遵守规程，保护好你的‘动力’。”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在车外隐约透进来的、青灰色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说完，他迈步下车。

那些徘徊的黑影看到他，立刻发出畏惧的呜咽，迅速退入了更深的黑暗。

王富贵的身影挺直，步伐稳健，很快就消失在“恶狗岭”那怪石嶙峋、犬吠声声的深处。

后门关上。

苏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和王富贵同车的这段路，比拉一车鬼魂还让他精神紧张。

他启动车子，驶离了“恶狗岭”。

少了王富贵，车厢里似乎都轻松了一些。但苏夜知道，威胁远未解除。王富贵透露的信息和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让他对往生公司和自己的处境有了更深的忧虑。

而且，他提到了“很快会再见面”……

下一个站点是“迷魂殿”。听名字就不是好地方。

车子开上一条盘旋的山路，雾气变得浓稠，像牛奶一样翻滚。能见度极低，苏夜只能放慢车速，靠着车灯和感觉前进。

周围死寂一片，连风声都听不见了。

这种绝对的寂静，反而让人心头发毛。

就在苏夜全神贯注盯着前路时——

“嘻嘻……”

一声清脆的、小孩的笑声，突然在车厢里响起！

就在他身后！

苏夜浑身汗毛倒竖，猛踩刹车！

公交车剧烈一晃，停在盘山路上。

他霍然回头！

车厢中部，靠近后门的一个座位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小男孩。

看起来大概六七岁，穿着脏兮兮的、像是几十年前的背带裤和小衬衫，怀里抱着一个颜色褪尽、瘪了一大半的破旧皮球。小男孩的头发湿漉漉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但眼睛很亮，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的、天真又诡异的笑容。

他就那样笑嘻嘻地看着苏夜。

正是昨晚在排水沟瞥见的那个小孩！忘川站脚印的主人！

他真的跟上车了！陈伯的粉末没完全挡住他？还是他用了别的办法？

苏夜的心脏狂跳起来。手册里没提这种“东西”该怎么处理！工具箱的留言说“慎用”，王富贵暗示铃铛可以“防护”和“引导”……

“叔叔，陪我玩皮球好不好？”小男孩开口了，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甜腻，但在这环境里只让人头皮发麻。

他把怀里的破皮球举起来，那皮球表面布满裂纹，颜色污浊。

“叔叔开车，不能玩。”苏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只手悄悄伸向腿边的挎包。

“就玩一下嘛！”小男孩撅起嘴，像是很不高兴。他忽然把皮球往地上一拍！

咚！

皮球弹起，却没有落回他手里，而是朝着车厢前方，苏夜的方向弹跳过来！

弹跳的轨迹歪歪扭扭，每次落点都发出沉闷的“咚”声，在寂静的车厢里如同敲在人心上。

皮球越弹越近！

苏夜死死盯着那颗皮球，另一只手摸到了木铃铛，冰凉中带着一丝暖意的触感传来。

皮球弹到了驾驶座旁边，最后一次弹起，落下……

没有落在地板上。

而是落在了苏夜旁边的副驾驶座位上。

静静地停在那里。

小男孩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笑意：“叔叔，你看，皮球去找你玩了。你捡起来，扔给我嘛！”

苏夜看着旁边座位上那颗污浊的破皮球，感觉那像是一颗腐烂的人头。他绝对不能碰！

“叔叔？”小男孩的声音催促道，笑意淡了一些。

苏夜握紧了铃铛。他知道，不回应，这诡异的小孩不知道会做什么。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车厢里的小男孩。

小男孩依旧笑嘻嘻的，但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观察玩具般的兴致。

“叔叔，你不喜欢玩球吗？”小男孩歪了歪头，“那我们玩别的？捉迷藏好不好？你来找我呀！”

话音未落，小男孩的身影，突然模糊了一下！

紧接着，他从座位上消失了！

苏夜瞳孔一缩！

“嘻嘻……叔叔，我在这里哦……”声音从他左侧的车窗边传来！

苏夜猛地转头，只见小男孩的脸贴在驾驶座左侧的车窗玻璃上，挤得扁扁的，笑容夸张变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抓到你了！”小男孩笑着，抬起一只手，拍在玻璃上。

啪！

并不响，但苏夜却感觉那一下像是拍在了自己的心脏上！

“骗你的啦！”小男孩的脸又瞬间从玻璃上消失。

声音从车厢最后排传来：“叔叔，快来找我呀！”

苏夜感到一阵晕眩，车厢似乎在轻微旋转。他知道，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小鬼！它在戏弄他，玩弄他，就像猫捉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