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李一灵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气息在子夜冰凉的空气中凝成一团浑厚的白雾，雾中竟隐约有五彩光华流转，如同夜空中绽开的微小烟火，缓缓旋转数息后才不甘心地消散。

他睁开眼，世界变了。

不是天翻地覆的那种变化——山还是那座山，池还是那个池，月光依然清冷如水。但一切感知都像是被擦去了蒙尘的琉璃，变得无比清晰。

十丈外，露珠从草叶尖端滑落，他能听见那细微的“嗒”声；池心处，银线鲤摆尾时搅动的水流声，如同在耳边轻语；夜风吹过芦苇丛，每片叶子摆动的幅度、摩擦的节奏，都清晰可辨。

更奇妙的是体内的变化。

丹田处，那团五色气旋，旋转速度看似放缓，实则每一转都更加沉稳厚重。金青蓝红黄五色灵光不再各自为政，而是彻底交融成一体，流转间浑然天成，生生不息。灵力总量粗略估计增加了近五成，且质地更加凝练——如果说之前的灵力像稀释的米汤，现在便是熬稠的粥。

经脉拓宽了近三分之一，灵力奔涌时再无滞涩感，反而有种河道疏浚后的通畅。周身各处窍穴仿佛初春苏醒的泉眼，自然而然开阖，吞吐着天地间稀薄的灵气。

炼气中期，成了。

“总算……”李一灵嘴角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从眼底漾开。他试着握了握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灵力随心而动，在掌心凝聚成一团温润的五彩光晕——这是五行初步平衡的标志，放在五灵根修士身上堪称奇迹。

他正要松口气，好好感受这来之不易的突破……

异变突生！

丹田处，那对一直悠然旋转的阴阳鱼虚影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

不是突破后的欢欣雀跃，也不是饱食后的慵懒满足——那是一种急促的、带着明显预警意味的躁动！黑白二气疯狂交错，旋转轨迹乱了一瞬，传递来的情绪混杂着警惕、焦急，甚至有一丝……惊慌？

李一灵心头一凛，还未细想——“隆隆……”

沉闷的声响从池心方向传来，仿佛地底深处有东西正在翻身。

不是雷声，不是山崩。那声音极沉极闷，像是隔着厚厚的岩层传来，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韵律，每一次“隆隆”声响起，脚下的地面就传来微不可察的震颤。虽然就在灵鹤池这片范围震动，但给他的感觉很危险。

紧接着，池水开始无风自动。

平静的水面泛起一圈圈不正常的灰黑色涟漪，以那道裂缝为中心，向外急速扩散。涟漪所过之处，池水仿佛失去了生机，变得浑浊暗淡。几条原本悠游的银线鲤突然僵直，翻起白肚浮上水面——它们的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鳞片失去光泽，血肉萎缩，几个呼吸间就变成了薄薄的鱼皮包裹着骨架，仿佛被某种无形之物抽干了所有生机。

裂缝之下，灰败死寂的气息正以前所未有的浓度喷涌而出！

那不是以往丝丝缕缕的渗漏，而是如同打开了闸门，灰黑色的气流汹涌升腾，将上方水域染成一片污浊。气流所过之处，水草迅速枯黄，池底岩石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黑色纹路。

“月缺之时……阴气最盛……”李一灵瞬间明白过来，脸色骤变。

他想起小悟之前的警告，想起阴阳鱼模糊预警中的不安。今夜正是农历下旬，月轮已缺，天地间阴气渐盛。而他刚才突破时，为了加快进度，通过阴阳鱼吸收了**日的元气——这些元气，大部分来自裂缝气息的转化！

大量吸收，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刺激了裂缝下的“东西”！

“该死，早不突破晚不突破，偏偏撞上这个时候！”李一灵心中暗骂，却已无暇懊悔。

池心深处，阴阳鱼已全力运转。

两条鱼不再吞吐月华，也不再保持那悠然姿态。它们头尾相衔，以裂缝为中心开始急速旋转！速度快得在水下拖出黑白残影，形成一个直径丈许的漩涡。

黑白二气从鱼身汹涌而出，不再是平日里温和的乳白色元气，而是凝实如实质的光流！光流交织盘旋，在裂缝上方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光涡，死死压住喷涌的灰败气息。

“嗤嗤嗤——！！”

光涡与灰气接触的刹那，爆发出刺耳的声响，如同冷水浇入滚油！大团大团的灰黑色泡沫从交界处炸开，升腾至水面，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池水剧烈翻腾，像是烧开了一般。

李一灵能清晰“看”到——光涡的范围正在肉眼可见地缩小！

从丈许，到九尺，八尺……灰败气息的冲击一浪高过一浪，每一次冲撞都让光涡剧烈震颤。两条鱼身上的光泽正迅速黯淡，那深邃如夜的黑鳞、纯净如雪的白鳞，表面开始浮现细密的裂纹——它们在消耗本源，强行镇压！

即便如此，光涡的旋转速度也开始不稳，时而快如疾风，时而缓如凝滞。传递来的情绪里，“疲惫”与“吃力”越来越浓。

“撑不住多久了……”李一灵心头一紧。

他瞥了眼岸边——小悟的叶片在疯狂摆动，传递来焦急万分的意念。

怀里的小玄也传来剧烈蠕动，那团泥巴试图模仿光涡的结构，从布包缝隙探出一缕土黄色的微光，可光芒刚成形就溃散。

李一灵不再犹豫，纵身跃入池中！

“哗啦——”

冰凉的池水瞬间包裹全身。不同于往日的清澈微凉，此刻的池水带着一种黏腻的阴寒，仿佛浸泡在稀释的墨汁里。

更可怕的是灰败气息带来的侵蚀感。

刚入水，皮肤就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那感觉不是单纯的寒冷或灼热，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抽离生机的诡异痛楚。刚刚突破、尚未完全稳固的四层灵力护罩剧烈波动，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在灰气冲击下明灭不定，随时可能溃散。

李一灵咬牙，全力运转《引气诀》，护罩勉强稳定下来。他像一尾灵活的游鱼，划开浑浊的水流，奋力游向池心。

三丈，两丈，一丈……

越是靠近裂缝，压力越大。

当他游到距离裂缝仅三丈左右时，周身护罩已薄如蝉翼，灵力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灰败气息如同有生命的触手，丝丝缕缕试图钻入他口鼻耳窍。李一灵紧闭唇齿，屏住呼吸，改用内息循环。

但更麻烦的是精神层面的侵蚀。

脑海中开始浮现杂乱的低语——不是从耳朵听见，而是直接在意识深处响起。那声音模糊不清，像无数人在极远处喃喃呓语，男女老少皆有，语气或悲切，或怨毒，或癫狂。听不清具体内容，却让人心烦意乱，头晕目眩。

更诡异的是，一股强烈的“放弃”念头油然而生。

修炼太苦了，算了吧。

躺平多好，沉下去，沉入这池底，一切烦恼就都没了……

“定心！”李一灵狠狠一咬舌尖，腥甜味在口中蔓延。他默念《引气诀》中附带的宁神口诀，强行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

目光投向裂缝上方——阴阳鱼构成的光涡又缩小了半尺，旋转已现滞涩。两条鱼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多，传递来的情绪里，“虚弱”几乎要压过“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