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比还剩不到十日,正是该埋首苦修、调整状态的紧要关头。
可李一灵蹲在灵鹤池边撒着鱼食,手很稳,心里却直犯嘀咕。
“这两天还是别出门了。”他看着争食的银线鲤,暗自盘算,“上次去趟风吟谷,就撞见俩邪修同归于尽,差点把小命搭进去。我这运气,怕是跟宗门风水犯冲,一出山门准没好事。”
他如今是越发信了“苟”字诀——资源可以慢慢攒,小比可以凭本事争,但命只有一条。血魂宗那摊子事虽然处理干净了,谁知道会不会有后续?迷雾峡谷附近,现在在他心里已跟“危险区域”划上了等号。
正想着安安生生在池边修炼到小比,变故来了。
午时刚过,丹田处那对一直安安分分的阴阳鱼虚影,忽然轻轻一颤。
起初很轻微,像睡梦中被惊扰。李一灵没太在意,继续默运功法。可紧接着,那颤动越来越明显,黑白二气的旋转变得焦躁不安,一股清晰的、带着急切意味的意念传递过来——不是预警危险的尖锐感,而是一种类似“牵挂”、“担忧”的情绪,仿佛感知到了远方某件与它们密切相关的事物正处在不安中。
池心处,那对真实的阴阳鱼也停下了悠然的太极弧,头挨着头,朝着西北方向——迷雾峡谷的位置,发出无声的“张望”。
“嗯?”李一灵停下修炼,试着与体内虚影沟通,“怎么了?那边有什么?”
虚影传来的意念更急切了,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般的意味:去看看……很近……很重要……和咱们有关系……。
不是命令,更像是伙伴间的商量,但那份“不踏实”的情绪如此鲜明,竟隐隐牵动了李一灵自身的心神,让他也生出几分莫名的烦躁,灵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他皱起眉。这感觉很怪。以前阴阳鱼预警危险,更像是“工具”般在发挥作用。可这次,它们传递的情绪如此“拟人”,如此……牵挂。仿佛那边有什么对它们而言极其重要、宛如亲人般的存在。
他试图安抚:“过几天行吗?等小比结束,我准备充分点再去。那边不太平……”
虚影的回应是更深的“不安”和一丝淡淡的“悲伤”,仿佛在说:等不了……可能就来不及了……你会明白的,那东西对你也很重要。
李一灵沉默了。他重新审视自己与这对神秘鱼儿的关系。它们提供元气助他修炼,他则似乎成了它们与外界交互的某种“桥梁”。月缺之夜共同镇压裂缝的经历,更让这种联系加深。如今看来,这联系远不止利益交换——它们有自己的感知、情绪,甚至有在意和守护的东西。而自己,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更深地卷入了它们的世界,与那池底裂缝、与它们所关注的一切,形成了更复杂的循环。
“我这是上了条下不来的船啊。”他叹了口气,终于认清了现实。这因果,他早已身处其中,避无可避。今日若不去,且不说阴阳鱼的情绪会影响他修炼,单是这份“可能错过重要之物”的预感,就让他无法安心。
“罢了,是福不是祸。”他起身,拍了拍衣摆,“就去看一眼,情况不对立刻撤,总比在这瞎琢磨强。”
他安顿好小悟和小玄,特意换上一身毫不显眼的灰褐旧衣,将符箓归置妥当,那张救命的千里符更是贴身藏好。一切准备就绪,这才怀着一半警惕、一半“又被卷入麻烦”的无奈,悄悄离了宗门。
杂役弟子就有这点优势,自己职责内事务忙完,剩余时间可以自由安排。宗门供给他们修炼资源本就少,而且他们受自身灵根资质所限,炼气后期都难。所以宗门也不会要求杂役弟子刻苦修炼,毕竟外门弟子才是宗门基础,内门和真传弟子才是宗门核心。
按着虚影那持续的、指向明确的牵引,他绕开大路,从迷雾峡谷最偏僻的南侧峭壁进入。越是靠近,虚影的情绪就越发焦灼,同时,一股熟悉的、令人肌肤发紧的阴寒感隐隐传来。
踏入虚影指引的范围,眼前的景象让李一灵心头一沉。地面龟裂,丝丝缕缕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灰败气息从裂缝中渗出,周围的草木要么枯死,要么长得畸形怪状,透着不祥。
“果然是类似池底裂缝的东西……这里也有泄露。”他小心避开气息较浓处,来到一处背阴的岩壁下。这里裂缝更密,中间有个浅坑,虚影的感应在这里达到顶峰。
他正琢磨这“同源重要之物”究竟是何形态,远处骤然响起的破空声让他浑身一激灵!
“又来?!”李一灵头皮发麻,几乎是本能地腾身而起,手脚并用,利落地钻进上方岩壁一道被厚重藤蔓遮掩的石缝里,刚才来的时候,他就特意查看是否有藏身之处,果然用上了,他屏息凝神,却心跳如鼓。
刚藏好,一道青色身影便从谷外方向跌跌撞撞掠至这片空地边缘。
那是一位身姿纤秀的少女,看年纪不过二八,穿着一袭式样古朴的青色裙裳,衣袂处绣着精致的暗纹,在晦暗天光下流转着淡淡幽泽。她脸上蒙着一层轻纱,看不清全貌,但露出的额头光洁,眉如远山,一双眸子尤其引人——瞳色是比常人稍浅的琉璃色,清澈见底,眼尾天然微微上挑,本该流转着明媚风情,此刻却因急促的呼吸和明显的疲惫而显得脆弱。她的肤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如玉如瓷,左肩处的衣衫被撕裂,隐隐有焦灼痕迹,渗出些许暗色。
她停在灰败气息弥漫的区域之外,显然对此极为忌惮。琉璃色的眸子快速扫过地面裂痕与扭曲植被,眼中掠过一丝沉重与了然,低声自语,声音空灵悦耳,却带着化不开的忧急:“延伸裂隙……蔓延至此了?他们的动作比预想还快……”
忽然,她似有所感,猛地回头望了一眼来路,脸色更白了几分,也顾不上仔细探查周遭环境,纤手迅速捏诀,周身泛起水波般的淡青色微光,身形开始变得朦胧。
就在身形即将完全隐去的前一刹那,她目光飞快地扫过侧前方不远处另一片藤蔓纠结的崖壁,似乎选中了那里作为下一个暂避点。与此同时,她左手在袖中极轻巧地一弹。
一点淡青色、灵光内蕴的符箓悄然射出,却不是射向追兵或她选定的藏身点,而是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没入峡谷深处某个方位,瞬息不见。
少女的身影彻底虚化消失,气息也随之隐匿,仿佛融入了崖壁阴影之中。
石缝里,李一灵看得分明。是她!坊市里撞了他一下、留下那张纸条的鬼族少女!虽然只见半面,且形容狼狈,但那独特的眼眸、肤色和气质,他绝不会认错。她果然在调查这些裂缝,而且正被人追杀!她打出的那道符光,是求救?是指引?还是别的什么?
不容他细想,三道凌厉的遁光已紧追而至,轰然落地。
都是炼气九层。
为首的是个面皮焦黄的中年道人,眼神阴鸷,手持一个古旧罗盘。左右各有一人,一个矮壮如墩,背负重刃;一个瘦高似竹,十指留着乌黑长甲,不过这几人,似乎都有易容,不像是真实容貌。
矮壮汉子抽动鼻子,瓮声道:“师兄,罗盘显示那鬼丫头的气息在这儿淡了,但没远遁,恐怕就在附近藏起来了!”
瘦高男子则盯着地面裂缝,阴恻恻笑道:“桀桀,这穷乡僻壤也有‘灵渊’之力外泄?看来传言不假,‘灵渊’将变,这些‘支流’也跟着闹腾了。”
中年道人仔细查看罗盘,又环顾四周,缓缓道:“不错。而且此地残留的鬼族匿迹术气息犹新,她定然未曾远遁,就藏在附近某处。”他眼中寒光一闪,“这鬼族丫头近月来屡次出现在‘灵渊’各处异动点附近,绝非偶然。鬼族本就与那些碍事的‘魔珠者’暗有勾结,说不定现在就是在替他们打探消息、铺路搭桥!”
“魔珠者?”矮壮汉子啐了一口,“就是传说中身怀邪物、妄图修补灵渊、断大家长生路的疯子?”
“正是。”中年道人冷笑,“盟内前辈早就说过,所谓‘补天’,纯属痴人说梦,不过是那些‘魔珠者’借机攫取天地本源、成就一己私欲的幌子!这丫头若真与‘魔珠者’有关,擒住她,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这一代的‘魔珠者’!那可是大功一件!”
瘦高男子眼中闪过贪婪:“听说那些‘魔珠者’身上的邪宝,蕴含奇异力量……若能夺得……”
“噤声!”中年道人低喝,“此事机密,岂可妄言。那丫头受伤不轻,撑不了多久。仔细搜,这附近崖壁石缝众多,她定藏身其中!活要见人,死……也得拿到魂魄!”
“是!”
三道身影立刻散开,强大的神识如同无形的网,开始仔细扫荡这片区域的每一寸崖壁、每一处石缝,杀机弥漫。
藏身石缝中的李一灵,听得后背发凉,掌心沁出冷汗。
“猎天者……魔珠者……”对方的对话,将他之前零碎的认知串联起来,勾勒出一个清晰而险恶的图景。自己这个“持珠者”,在对方口中成了十恶不赦、断人长生的“魔珠者”!而下面那位鬼族少女,正因疑似与自己有关而遭此追杀!
体内阴阳鱼的虚影此刻躁动到了极点,那份“担忧”和“急切”几乎要满溢出来,明确指向少女藏身的大致方向。
“扑!扑!”峡谷深处,有鸟兽飞起,应该受了不小的惊扰。
其中隐有遁光闪现,一晃而灭,继续在更深处惊起妖兽。
“她在峡谷深处,想跑。”瘦高男子停下搜索,望向峡谷里面。
“走,快追!这次务必生擒此女!”中年道人收起罗盘,斩钉截铁。
三道遁光再起,如同嗅到血腥的秃鹫,朝着峡谷深处疾射而去,转眼没入浓雾之中。
李一灵手中,捏着那张淡金色的“千里符”,望着走远的三人,好一阵,才敢呼出胸中的闷气。
“谁?”
李一灵还没吸回气,耳中炸响一道凌厉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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