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小心翼翼回到混元峰时，已是星斗满天。

推开房门，油灯还倔强地亮着，灯芯噼啪轻响，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小豆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摊着那本《基础阵纹图解》。听见动静，孩子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道：“师兄……你回来啦……晚膳在锅里温着……”

“怎么还没睡？”李一灵心里一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等师兄。”小豆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又耷拉下去，“雷师兄傍晚来找过你，我说你去后山修炼了……”

李一灵心头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伸手揉了揉小豆的头发：“知道了，快去睡，明日还要早起练拳。”

“嗯……”小豆含糊应着，摇摇晃晃走向里间，几乎是闭着眼睛摸到自己的小床，倒头便没了声息。

李一灵在门边静静站了片刻，确认孩子已睡熟，这才闩好房门，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这一日的经历，当真是一波三折。

从清晨阴阳鱼莫名躁动，到黑灵湖边目睹玄心与忘尘子那场令人目眩神迷的斗法，再到与玄心一番长谈，虽然大多是玄心在耐心解说……此刻静下心来，只觉心力交瘁，太阳穴隐隐作痛，却又隐隐有种满载而归的充实感——就像前世通宵加班后拿到奖金的牛马，累得眼皮打架，心里却踏实。

“且看看，这趟‘机缘’究竟带来了什么。”李一灵在床边坐下，油灯昏黄的光将他侧脸勾勒得明暗分明。他没有急着查看收获，而是先闭目调息片刻，将因长时间赶路而略显微乱的灵力重新梳理平顺。

待气息彻底沉稳，他才从怀中取出两件东西——动作很轻，像在拆解易碎的宝物。

先是一个锦囊。

这锦囊不过巴掌大小，表面用银丝绣着精致的阴阳双鱼图案，鱼眼处各嵌一粒米粒大小的墨玉与白玉，在油灯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入手轻盈，触感丝滑，隐隐有灵气如呼吸般起伏——这竟是个精致的储物袋，比坊市那些大路货不知高明多少。

“大宗门弟子就是阔绰。”李一灵啧啧称奇，想起自己那个灰扑扑的三尺储物袋，顿时觉得寒酸得拿不出手。

他神识探入锦囊，内部空间竟有五尺见方，比自己那个大了近一倍！空间边缘的“壁”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晕，显然加固过，远比普通储物袋稳固。角落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小堆灵石，不多不少，正好一百块，皆是灵气充盈、色泽莹润的货色。

灵石堆旁边，静静躺着一枚寸许大小的玉质印记。那玉质澄澈剔透，黑白二气在其内缓缓流转、交错，如同两条首尾相衔的游鱼，遵循着某种玄奥的轨迹永恒运动。偶尔二气交错时，会泛起极淡的七彩光晕，转瞬即逝，有种朦胧的美感。

——正是玄心所说的“通灵印”。

李一灵小心翼翼地将通灵印取出，托在掌心细细端详。当时在湖边急于离开，只匆匆一瞥，现在才得空好好查看。

玉质温润，触手生温。印记表面的黑白气流并非死物，而是带着某种“活”的韵律，仿佛在呼吸。他将印记贴近眉心，闭目感应——虽然没激活，但有种心神安宁、灵台清明的舒适感悄然弥漫开来，像盛夏午后饮下一杯清冽山泉，连今日积攒的疲惫都消减了几分。

“好东西。”李一灵嘴角忍不住上扬，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这通灵印虽激活后只能维持三天、覆盖十里，但对现在的他来说，简直是量身定做的保命神器！有了它，配合阴阳鱼的模糊示警，日后外出历练，安全系数能提升好几个档次。

他将通灵印贴身藏在内衫特制的小袋里——这等宝贝，放在储物袋里都不放心，必须时刻带在身上，与那枚千里符作伴。至于那一百块灵石，则悉数转入自己常用的储物袋，与原有的家当归在一处。

做完这些，李一灵心情大好，这才拿出第二件东西——忘尘子的储物袋。

这是一个深紫色的绸袋，比玄心的锦囊大上一圈，表面绣着繁复的缠枝莲花纹，华丽却略显俗艳。袋子入手沉甸甸的，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李一灵皱了皱眉，屏住呼吸，神识探入其中。

然后他脸色就僵住了。

储物袋里的东西……很杂，很乱，很……不堪入目。

最多的居然是各色女子的贴身衣物——红的娇艳似火，粉的嫩如桃瓣，鹅黄的清雅，淡紫的魅惑，还有几件近乎透明的薄纱，材质轻薄得能透过光。绸的滑腻，纱的飘逸，锦的华贵，还有些根本认不出材质的奇异料子，在储物袋昏暗的空间里泛着暧昧的光泽。

这些衣物被胡乱堆在一起，像座色彩斑斓的小山，散发出混杂的脂粉香气。其间还夹杂着珠钗、耳坠、香囊、手镯之类的女子饰物，有凡俗的金银，也有带着微弱灵力波动的低阶法器。

更让李一灵作呕的是，衣物堆里竟混着几套粗布衣裳，针脚粗糙，布料磨损，显然出自凡人之手，与那些华美衣物格格不入。

“这淫徒……”李一灵咬牙，胸中涌起一股无名怒火。

他可以想象，这些衣物饰物背后，是多少女修与凡人女子血泪交织的悲剧。那忘尘子仗着练气巅峰修为、合欢宗内门弟子的身份，以魅术惑心，肆意采补，不知毁了多少人的道途与性命。

“死有余辜。”李一灵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冰冷。

他强忍不适，将这些衣物悉数取出，堆在平时用于修炼火法而特设的墙角凹洞——那凹洞四周刻着简单的防火符文，是他练习控火时以防万一准备的。

衣物越堆越高，渐渐垒起半人高，五颜六色，香气熏人。油灯的光照在上面，折射出诡异的光斑。李一灵站在堆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仿佛在看一座由罪恶垒成的坟茔。

“烧了吧。”他喃喃自语，指尖燃起一缕精纯的火苗，橘红色的光映亮了他沉静的侧脸。

就在火苗即将触及衣物的刹那，他动作忽然一顿。

等等。

这些东西虽然污秽，但其中那些修士衣物，材质似乎都不差？那件鹅黄素纱披肩，触手冰凉，隐隐有宁神静心之效；那条淡青绫罗束腰，柔韧异常，恐怕能抵挡寻常刀剑劈砍；还有几枚镶嵌细碎灵玉的发簪，灵力内蕴，若是重新炼制……

李一灵蹲下身，从那堆衣物里仔细扒拉出几件看起来最“正常”、材质最特殊的——素纱披肩、绫罗束腰、三枚玉簪，还有一条银丝编织、末端坠着淡蓝晶石的额链。

他一一感应，确认这些物件确有价值。虽然沾染了原主的气息和那段不堪的记忆，但若是拆解了做材料，或是小心祛除气息后重新炼制，未必不能物尽其用。

“烧了倒是可惜。”李一灵沉吟片刻，最终穷怕之心占据了上风。他将这些“有价值”的物件单独挑出，用一块干净的绸布仔细包好，塞进储物袋最角落——日后若有需要，或可处理。至于剩下的那些衣物饰物，他再不留情，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火光“轰”地腾起，橘红的焰舌贪婪地舔舐着绸缎纱罗。那些精致的纹路在火焰中扭曲、焦黑、化为蜷缩的灰烬。混杂的香气被焦臭味取代，最后只剩下一小撮黑灰，静静躺在凹洞底部，像一场繁华春梦醒来后冰冷的余烬。

李一灵打开窗户，深秋的夜风带着凉意灌入屋内，将最后一丝异味也卷走。他站在窗边，望着远处沉在夜色里的山峦轮廓，静静站了许久。

直到心绪彻底平复，他才转身继续清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