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宿醉与灰雾
早晨是被一种类似溺水的窒息感唤醒的。
苏敏猛地睁开眼,从一个关于深海的噩梦中挣脱出来。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睡衣的后背。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没拉严,透过缝隙,她看到外面并不是想象中的晴朗。雨虽然停了,但城市被一层厚重的、灰白色的雾气笼罩。那不是轻盈的晨雾,而是一种湿透了的、沉甸甸的棉絮,死死地捂住了这座城市的口鼻,让光线变得暧昧而浑浊。
头痛欲裂。
那是劣质酒精和情绪透支后的双重报应。太阳穴像是有两把小锤子在毫无规律地敲打,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钝痛。嘴里泛着苦味,那是昨晚那块黑森林蛋糕残留的甜腻经过发酵后的味道——或者是胆汁的味道。
苏敏翻了个身,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这是现代人的脊椎反射。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确认自己是否活着,而是确认世界是否还在连线中。
屏幕亮起。刺眼的冷光让她眯起了眼睛。
07:32。
微信图标上有几个红点。群组“老友记(4)”里有几条未读消息。
苏敏用拇指划开屏幕。指纹解锁的过程有些迟钝,仿佛手机也还没睡醒。
陆文(01:30):大家都到家了吗?雨太大了,都报个平安。陆文(01:45):我和陈年都到了。陈年喝多了,吐了一车。苏敏你呢?苏敏(02:00):到了。累死了。
这是昨晚——或者说今天凌晨的对话。最后一条是她自己发的,发完之后她就昏睡过去了。
苏敏的视线向下滑动。在这条消息之后,是一片空白。
林夕没有回复。
通常情况下,这不可能发生。林夕是这个松散小团体的粘合剂,是那个永远在线的客服。哪怕是凌晨三点,只要群里有人说话,她通常都会回一个表情包,或者一句温和的“早点睡”。她是那个负责兜底的人,负责让每一句话都有着落。
但现在,那个对话框的底部空荡荡的,像是一个断崖。
也许是睡过头了?也许是累坏了?毕竟昨晚……昨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苏敏揉了揉眉心,试图把昨晚那些碎片化的记忆拼凑起来。摇曳的烛光。流血般的蛋糕。陈年的咆哮。陆文的窘迫。以及林夕……林夕那双平静得近乎死寂的眼睛,还有那句让人脊背发凉的“如果我不见了”。
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苏敏点开林夕的私聊窗口。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下午林夕发的定位。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输入,删除。输入,删除。最终,她发了一句最普通的话:“醒了吗?昨晚大家都有点失态,别往心里去。”
点击发送。那个绿色的小气泡跳了出去。没有任何回应。
苏敏把手机扔到枕头上,强迫自己起床去洗漱。
“别自己吓自己。”她对着镜子里的那个女人说。镜子里的人眼袋浮肿,脸色蜡黄,看起来老了五岁。“她只是不想理你们这群烂人而已。”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她捧起冷水泼在脸上。冰冷的刺激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但那种不安并没有被冲走,反而像是一根极细的鱼刺,卡在她的喉咙深处,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二、盲音
08:15。
苏敏化好了妆。遮瑕膏盖住了黑眼圈,口红提亮了气色。她穿上一套干练的灰色职业装,那是她的战袍。作为审计师,她习惯用严谨的外表来防御世界的混乱。
她拿起手机。依然没有回复。
那种不安开始发酵,变成了焦躁。
她拨通了微信语音。叮铃铃——叮铃铃——那个等待接听的界面上,林夕的头像是一个背影——那是大三那年她在海边拍的。那一年的海很蓝,林夕的长裙被风吹得很高。
没有人接。直到系统提示“对方无应答”。
苏敏咬了咬嘴唇,切换到通讯录,拨打了电话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Sorry,thesubscriberyoudialedispoweredoff...”
关机。
手机从苏敏手里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这个每个人都被电子信号捆绑的时代,关机意味着一种极端的决裂。意味着“我拒绝被找到”。
苏敏感到手脚冰凉。她突然想起了昨晚离开时的一个细节。她在玄关换鞋,林夕站在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林夕正低着头,盯着手里那个空药瓶。那个眼神……那个眼神不是在看一个物体,而是在看一种结局。
“不对。”苏敏喃喃自语,“不对劲。”
她重新抓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并且@了所有人:“@林夕电话关机了。有人联系上她了吗?”
五分钟的死寂。这五分钟里,苏敏盯着屏幕,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终于,屏幕亮了。是陈年的电话。
“大清早的发什么疯?”陈年的声音沙哑、粗粝,带着明显的起床气和宿醉后的暴躁。背景里有冲水马桶的声音。
“林夕关机了。”苏敏的声音在发抖,她控制不住。
“关机就关机呗。”陈年不耐烦地说,“可能手机没电了。你知道她那个破手机,电池早就不行了。或者是还在睡。昨晚折腾到那么晚,是个正常人都要睡觉。”
“不对,陈年。你不明白。”苏敏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发白,“昨晚走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那个钟停了。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苏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关于那个被撕掉标签的药瓶。关于她在洗手间里闻到的那股极淡的苦杏仁味。
这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如果说出来,就意味着她昨晚明明察觉到了危险却选择了沉默。那是“见死不救”的罪名。她承担不起。
“没什么。”她深吸一口气,撒了谎,“反正我要去她家看看。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那种……心慌的感觉,特别强。”
“你就是神经过敏。职业病。”陈年骂骂咧咧了一句,“行了,别烦我,我头疼死了。”
嘟。电话挂断了。
苏敏站在客厅**,周围是早晨八点半的静谧。她感到一种巨大的孤独。不是没人在身边的孤独,而是共犯联盟破裂后的孤独。
十分钟后。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陈年:“发个定位。我也过去一趟。”
紧接着又是一条:“我的那个Zippo打火机好像落在那儿了。限量版的。我得去拿回来。”
苏敏看着这条消息,冷笑了一声。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依然需要一个体面的、物质的借口,来掩饰他内心的恐慌。他也在怕。他也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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